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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崩溃 医院的调查 ...

  •   医院的调查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了。
      通告写得很简短,大概两百字,贴在医院内网的公告栏里。
      大意是:涉事医生沈愈白在连续手术48小时后出现低血糖症状,于治疗室饮用的葡萄糖为科室备用药,不属于患者个体用药,未发现违规行为。医院将进一步加强药品管理,杜绝类似误会。
      沈愈白看了两遍,关掉了页面。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了方主任。
      方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沈愈白进来,把杯子放下了。
      沈愈白在椅子上坐下来,说:“我想和家属和解。院方调解的时候,看看她们有什么要求。”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赔。调查结论已经很清楚了,你不存在任何违规。”
      沈愈白说:“算了。花点钱让他们闭嘴。”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调解那天沈愈白没有去。
      方主任后来告诉他,家属要求赔偿十万,沈愈白说好。
      江渡问他:“你不用赔。”沈愈白正在手机银行上操作转账,输入了一串数字,看了两遍,点了确认。
      “算了,破财消灾。”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那个“转账成功”的提示亮了又灭了。
      恢复工作的第一天,沈愈白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医院。
      他换了衣服,查了前一天的手术记录,把自己负责的病人的检查结果全部看了一遍,在交班之前已经写出了三份病程记录。
      同事们陆续来了,有人跟他打招呼,说“沈医生回来了”。他说“嗯”。
      没有人再提那件事。
      但他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位下降,今天低一点,明天再低一点。
      他的话比以前更少了。
      以前在办公室里还会跟同事聊几句,现在坐在电脑前写病历,一写就是一上午,中间一句话都不说。
      食堂吃饭的时候别人坐过来他也不拒绝,别人说话他就听着,偶尔点个头,但自己不会主动开口。
      手术安排得比以前更满,科室里有什么急诊他第一个上,别人不想做的复杂病例他全部接下来。
      不是他多高尚。
      是他发现做手术的时候脑子是满的,病人的血管、胆管、肿瘤边界、吻合方式,这些东西把大脑占满了,就没有空间想别的事情了。
      他不敢闲下来。
      老周在更衣室里碰到他换衣服,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沈愈白你瘦了多少?至少十斤有吧。”
      沈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白大褂比以前宽了一圈,腰间的系带多系了一截。他说“还好”,扣上扣子,去了手术室。
      江渡是第一个发现他在透支的人,不是从体重发现的。
      是从他切菜的样子。那天晚上沈愈白说自己来做饭,站在案板前切土豆,切到第三片的时候,江渡发现他每切一刀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够力气切下一刀。
      不似生病的那种没力气,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手术台上的那种。
      下了手术台,身体知道不需要再撑了,于是连切土豆都变得吃力。
      江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菜刀。
      “你在透支自己。”
      沈愈白把手缩回去,把土豆拢了拢,推到案板边上。他靠着厨房台面,看着水槽里没洗完的菜叶,说:“没事。手术能让我不想那些事。”江渡说:“你不能一直在手术台上。”
      沈愈白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手上沾了水,在水槽边沿蹭了两下。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比以前更尖了。他没有看江渡,看着水槽里那几片飘在水面上的葱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我能去哪里?”
      江渡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沈愈白从医院回来,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他进门的时候换了鞋,把白大褂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洗了手,走到客厅。江渡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的脸,知道今天不一样。
      沈愈白的脸色很差,白的发灰。
      他走过茶几,坐下来,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看着地板,看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整个人都在抖。然后他哭了,嚎啕大哭。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粗糙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以后又被踩了一脚。他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滴在沙发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弯成一个弧度,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放了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江渡坐到他旁边,伸出手臂,从后面把他揽过来。沈愈白的头靠在江渡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的声音变小了,闷闷的,但身体的抖动没有停。江渡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拍,就那么放着。
      他在沈愈白的耳边说:“哭吧。”就两个字。
      沈愈白哭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只知道自己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他的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疼。
      他把脸从江渡的肩膀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不干净,越擦越花。江渡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拿开。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湿透了,软塌塌的。
      “我好累。”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我真的好累。”
      江渡看着他,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知道沈愈白现在听不进去这些话。他把沈愈白湿了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很凉。
      “我知道。”江渡说。
      “我都知道。”
      沈愈白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皮很重,肿得厉害,闭上的时候觉得眼珠子在发热。他靠在江渡身上,没有力气坐直了。
      “晚安,沈愈白,好好睡一觉吧。”江渡在黑暗中轻轻开口。
      呼吸慢慢变长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地放松,身体实在撑不住了,自己缴了械。
      江渡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沈愈白靠着他。过了大概十分钟,确认沈愈白已经完全睡熟了,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放平在沙发上,把他的头放在靠垫上,把腿伸直,拿来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沈愈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蜷着,像一只虾。手脚缩在一起,毯子只盖住了半边身体。江渡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侧着头,看着沈愈白的脸。沈愈白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没有完全松开,眉心的位置有两道很浅很浅的竖纹。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但不太均匀,有时候会忽然急促地吸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变长。
      江渡坐在那里,没有去床上睡。他就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后脑勺靠着沙发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暗变亮。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窗外有鸟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怯生生的短啼,然后是一连串清亮的、连绵不绝的鸣叫。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把客厅从漆黑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先是茶几的一只桌腿被照亮了,然后是绿萝的一片叶子被照亮了,最后沈愈白一只手从毯子里滑出来,搭在沙发边缘,那只手也被照亮了。
      在微光里他的手显得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它拿过手术刀,缝合过伤口,握住过江渡的手。它也喝过一瓶被人拍成视频的葡萄糖。
      沈愈白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是一个将要醒来的信号。沈愈白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茶几上那盆绿萝。绿色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他动了一下,感觉到身上有毯子,毯子的边角塞在他的脖子下面。他偏了一下头,看到江渡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头靠在沙发垫上,正看着他。
      沈愈白看着江渡,江渡看着他。沈愈白张了一下嘴,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过和睡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沙哑:“谢谢。”就一个字。毯子被他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里更长一些。
      他的呼吸慢慢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被沙发垫的纹理硌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红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极细的红线画在上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江渡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也知道江渡知道。
      两个人在清晨的光线里,一个睡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板上,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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