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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未来 沈愈白的状 ...

  •   沈愈白的状态好了一些,他回去上班了,手术还是那么多,话还是那么少,但江渡注意到他切菜的时候不再每切一刀都停一下了。他的手腕还是细的,白大褂还是宽了一圈,但他的眼神没有那么灰了。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事情没有解决,网上还有人骂他,父母还是隔几天打一个电话说同样的话,但他好像不太在意了。在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压下去了,沉到了很深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愈白靠在江渡身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皮,分了一半给江渡。
      橘子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沈愈白把手指放在纸巾上擦了擦,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去看海吧。”
      江渡偏头看他。“什么时候?”
      “这周末。”沈愈白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查过了,坐高铁两个小时,再换公交车,一个上午就能到。当天能回来。”他想了一下,又说:“也可以住一晚。”
      江渡说好。
      周末的早上,两个人背着同一个背包出了门。背包是沈愈白的,黑色的,双肩的,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把伞、一包纸巾、两个饭团、两瓶水。
      江渡说太重了我来背,沈愈白说不用,最后是江渡背的。高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两个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坐着。
      沈愈白看着窗外,田野和房子飞快地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像电影胶片上的划痕。
      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震动着,嗡嗡的。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就是看着窗外。
      到了以后换公交车,公交车上人多,没有座位,两个人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沈愈白站在江渡对面,中间隔着一个人,看不清江渡的脸,只能看到他握着吊环的手,骨节分明的,很白。
      公交车颠颠簸簸地开了四十分钟,拐过一个弯以后,沈愈白从车窗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东西——蓝色的,很大,铺满了半边天。
      那不是天,是海。
      他的手在吊环上紧了一下。
      下了车,走过一段防浪堤,沙滩在脚下了。沙子是黄色的,不细,有些硌脚。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很大,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推一扇很重很重的门。
      海风很大,吹得沈愈白的头发全乱了,刘海竖起来又倒下去,怎么都压不住。他没有理,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海。
      他从来没有见过海。
      他见过图片,见过视频,在朋友圈里看过别人的旅行照。但真正站在海面前的时候,那些东西都不算数了。
      海真的很大。
      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水,蓝灰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浪在他脚前十米的地方涌上来,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铺开,嘶嘶地响,然后退回去,下一波浪又来。
      他站在沙滩上,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闭上眼睛,听海浪的声音。
      轰隆。
      嘶——轰隆、嘶——
      那个节奏很慢,比心跳慢,比呼吸慢。他觉得胸口那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有凉的空气进去了。
      江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沈愈白的眼睛闭着,嘴角是平的,但整张脸的表情是放松的。什么防御都没有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糖,塌在那里。
      “感觉怎么样?”江渡问。
      沈愈白睁开眼睛,看着海。海还是那么大,浪还在涌。他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的,咸的。
      “空旷。心里那些东西被吹散了一点。”
      他蹲下来,在沙滩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沙子很湿,写出来的笔画很粗。
      他写了一个“渡”字。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用脚把字抹掉了。
      江渡看到了,没有说话。
      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沈愈白脱了鞋,把袜子和鞋放在不会被浪打到的地方,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海浪偶尔冲到他的脚踝,水是凉的,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底被抽走了,流失了一点,脚掌陷进沙子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量。他在沙滩上踩了一串脚印,一深一浅的。
      走远了,回头看那些脚印,海浪涌上来,抹掉了一排,再涌上来,又抹掉了一排。他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消失,没有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他们找了一块平整的沙滩坐下来,等日落。太阳还在半空中,离海面还有一段距离,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色。
      海面被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的,每一道波浪的边缘都镶着一圈亮光。沈愈白坐在沙子上,两只手撑在身后,腿伸直,脚踝交叉着。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慢慢地往下沉,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接近海面。
      海鸥在天上转,黑色的影子掠过橘色的天空,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开始说话。
      说得很慢,想到哪说到哪,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以后我们去青海吧。”他说,
      “我想看去青海湖。听说青海湖的水特别蓝,像颗蓝宝石镶嵌在草原上。”
      江渡坐在他旁边,说好。
      “以后我们可以养一只猫,橘色的那种。”沈愈白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点,“小时候在阳台上看到过一只橘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我一直想养一只,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江渡说好。
      “以后老了,我们就搬到一个暖和的地方。不用很大,有一个院子就行,种点菜,种点花。早上起来浇浇水,下午晒晒太阳,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说着说着,嘴角弯上去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弯,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他真的很开心。他的眼睛眯起来一点,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点牙齿。
      那是很久以来,沈愈白第一次笑得没有负担。像小时候应该有的那种笑。不用想对不对、好不好、值不值得,就是想笑,就笑了。
      江渡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沈愈白脸上,把他的皮肤染成暖橘色的,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拉得很长。他的眼睛里有海,有夕阳,有光,有笑。江渡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海面,也笑了。笑得很小,但很真。
      “好,都听你的。”
      日落很快。太阳接触到海面的一瞬间,光线突然变得很柔,整个天空和海面都变成了橘红色,不是那种刺眼的颜色,是温柔的、暖的、像把所有东西都包进去的那种颜色。
      海浪还在涌,声音还是那么大。沈愈白把头靠在江渡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江渡的脖子,痒痒的,江渡没有躲。
      “江渡,”沈愈白说,“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江渡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沈愈白不是一个会用“最”字的人。
      太阳落下去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紫灰,又从紫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沈愈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伸出手拉了江渡一把。
      晚上住在一家小民宿。房间不大,两张床并在一起,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很软。
      窗户对着海,开了一条缝,能听到海浪声,远远的,不像白天那么响,闷闷的,像心跳。两个人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被窝里。
      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沈愈白侧躺着,面朝江渡,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握着江渡的手指。握得不紧,和以前一样。
      “你开心吗?”江渡问。
      “嗯。”沈愈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就记住今天。”
      沈愈白把江渡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会记住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在房间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沈愈白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他看着江渡的脸,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一张地图——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他把这些都收进去了,存在脑子里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明天见。”沈愈白说。
      江渡后来一直在想,那一刻沈愈白想说的也许是“永别”。但沈愈白说的是“明天见”。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他的呼吸慢慢的,变长了,变匀了。睡着了。
      江渡没有睡。
      他侧躺着,看着沈愈白的脸。
      月光在他的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停在锁骨上。他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像蝴蝶翅膀合拢又张开。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没有皱着,没有那道竖纹。
      江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久到海浪声变得不那么清楚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几乎听不见了。
      久到他自己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只知道他一直在看。他看着沈愈白的睫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锁骨。
      他把这些也记住了。
      他本来不需要记住,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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