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纠纷 雨停之后的 ...
-
雨停之后的那几天,天气一直不好。
干冷干冷的天,没有风,但空气像冰水一样,吸进去鼻子发酸。
沈愈白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看到的天都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层均匀的灰,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盖在整个城市上面。
他照常上班,查房,写病历,开医嘱,上手术。
日子和之前差不多,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渡还在,每天晚上回来,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有锅,锅里有菜。江渡还是坐在沙发上等他,还是在他洗完澡以后帮他吹头发,还是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说晚安。
但沈愈白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他注意江渡有时候会看着他出神,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注意江渡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很短,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注意江渡笑的时候,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他没有问。
他把这些注意到的细节收起来,放进心里一个角落,用别的东西盖住。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药的副作用。
他还没有把药捡起来吃,抽屉里的药盒还是六颗药片,排成两排,一颗没少。停了快一个月了。他的情绪不算好,但没有坏到不能过。
他觉得自己还行。
他不知道自己觉得的“还行”是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沈愈白刚躺下不久,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来电显示是科室的值班手机。他接起来,值班医生的声音很急:“沈医生,急诊刚送来一个车祸伤,肝脏碎裂,腹腔大量积血,血压稳不住。主任说这台手术您来做。”
沈愈白说“好”,挂了电话,坐起来穿衣服。江渡已经醒了,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愈白系鞋带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没有紧张,只是刚睡着被叫醒的那种不受控制的抖。
他系了两遍才系好。
“我陪你。”江渡说。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已经准备好了。护士在配血,麻醉医生在调机器,病人的血压只有六十多。
沈愈白看了一眼CT,肝右叶碎掉了,腹腔里的血至少有两千毫升。他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到手术台上。
无影灯打开,亮白色的光照在病人的腹部,皮肤是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沈愈白拿起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腹腔。
血涌出来了,暗红色的,带着血块,顺着切口往外冒。吸引器伸进去,呼呼地吸,血少了一点,但很快又涌出来。沈愈白的手伸进腹腔,找到了肝门,夹住。血止住了。他开始清理破碎的肝组织,一片一片地取出来,放在纱布上。
手术很慢,肝碎裂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他一点一点地止血,一点一点地缝合。
麻醉医生喊了几次血压,他每次都说“再等一下,快好了”。他不知道“快好了”说了多少遍。
第一阶段的止血做了六个小时。然后是修补肝创面,缝合胆管,放置引流。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仔细。他站在手术台前,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上过一次厕所。
中途护士递了一瓶葡萄糖给他,他用嘴撕开瓶口的塑封,仰头喝了几口。
糖水是甜的,有一点咸,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把剩下的半瓶放在器械台上,继续做。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一夜。具体几个小时他没有算,同事后来告诉他差不多四十八小时。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腿在发抖,肌肉的疲劳到了极限。他扶着墙站了一下,靠墙站了十几秒,等那阵颤抖过去。
走廊里有风,空调吹出来的,湿热的热风,吹在脸上不太舒服。他总觉得空调该换成冷风了。
他想起刚才喝了一半的那瓶葡萄糖,还放在手术室的器械台上。他转身走回去,拿了那半瓶,走出手术室,走到治疗室。
治疗室的灯开着,白晃晃的,桌上摆着一些药品。他站在那里,拧开瓶盖,把剩下的葡萄糖喝完了。
糖水有点凉了,甜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对着他。
沈愈白没太在意。
他以为是病人家属走错了地方,点了点头,往外走。
那女的跟了上来,手机还是举着,屏幕对着他。沈愈白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是这个病人的医生?”那女的问。
“是的。”
“你在喝什么?”
沈愈白愣了一下:“葡萄糖。我低血糖——”
“葡萄糖是不是病人的?”
沈愈白张了张嘴。
他想说治疗室里的葡萄糖是医院的消耗品,不是针对某个病人的,一瓶葡萄糖几块钱,手术中补充能量的医生都会喝。他想说这些。但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女的已经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举着手机对着他,说了一句沈愈白听清了的、一个字都没落下的话。
“三甲医院的医生偷病人的救命药,大家来看啊。”
沈愈白站在那里。
治疗室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他,白大褂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视频是当天晚上发到网上的。
标题写着“三甲医院医生偷患者救命药”,配了一段十四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沈愈白穿着白大褂,站在治疗室里,手里拿着一个葡萄糖瓶子,仰头在喝。镜头晃了几下,然后听到那女的声音说“三甲医院的医生偷病人的救命药”。评论区在半夜开始发酵。
沈愈白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评论已经有三千多条了。点赞最高的几条他看了。
“这种医生应该吊销执照。”
“医院包庇的吧?”
“现在的医生都什么素质。”
“一瓶葡萄糖才几个钱也要偷?丢人。”
“严查!开除!”
他没有再往下划。他退出那个软件,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灯没有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还没有写完的出院小结。
病人的名字他写了两个字,后面是空白的。
光标在屏幕上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他。
门被推开了。
江渡走进来,没有敲门。他走到沈愈白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沈愈白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是平的,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红的。
眼眶红了一圈,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张了一下嘴,嗓子是干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哑。
“我只是……”太累了三个字并没有说出口,就像昨天那女人问他一样。
他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很干净,手术做完以后他洗干净了,洗的很认真,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红痕,是手术手套的橡胶口勒出来的,在腕骨的位置,像一根红绳绑在那里。
江渡看着他,说:“我知道。”
沈愈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条红痕在腕口的位置,不深,但很红。
沈愈白用手摸了摸,有一点凸起,是皮肤被勒过以后水肿了。
“他们为什么不信我?”
“因为有些人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江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
沈愈白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红痕被拉直了又缩回去,颜色没有变淡。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裂缝比之前长了一点,向灯座的方向延伸了几厘米,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的分支。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很低地说了一句话。
“我什么都做不好。”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江渡听见了。
科主任找他谈话是在当天下午。
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机上的视频给他看了一眼。
视频已经播放了十几万次了,评论还在涨。
方主任说,医院要停职调查,主要是平息舆论,不是说你真的犯了多大的错。葡萄糖的事情医院会出声明澄清。你先回去休息一周,等通知再来上班。
方主任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沈愈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听着,没有说话。方主任把一份停职通知书推过来,上面写着“因涉嫌违反医院相关规定,即日起暂停沈愈白同志一切临床工作,配合调查”。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把名字签完了,把笔放下,站起来。
方主任说:“回去吧。好好休息。”
沈愈白走出主任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间。
走廊上有人在看他。
他低着头看地板上的防滑条,灰色的,一条一条嵌在水磨石地面里。他走到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他看着那件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他的工牌,
“肝胆外科.主治医师.沈愈白”。他把工牌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口袋。
柜子门关上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响了一下。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白色的,和前几天一样,没有太阳,也没有云。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尾灯拖着一道一道的红光。
他站在医院门口,外套拉链没有拉,冷风灌进去,他打了一个哆嗦。江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
“走吧。”江渡说。
沈愈白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了。他回过头,看着医院的楼。
住院部的大楼有二十几层,窗户一格一格的,亮着灯,灭着灯,亮着灯。
他每天从这个门进去,从这个门出来。
今天他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进去。
他转过头,往前走。
江渡跟在他旁边,走在外侧,靠着马路的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