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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电影 雨是从凌晨 ...

  •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沈愈白被雨声吵醒过一次。
      雨不是很大,那种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楼上慢慢地倒沙子。
      他翻了个身,看到江渡还在,睡在他旁边,呼吸很慢。被子搭在腰上,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沈愈白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树和楼都看不清了,像蒙了一层磨砂纸。
      沈愈白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漱。江渡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天是周末。沈愈白不用上班。他们吃了早饭,沈愈白洗了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一个老电影,讲的是两个高中生的故事。
      男生和女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膀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回家,一起吃冰棍,一起在教室里写作业。后来男生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女生留在本地。
      分别的那天在车站,女生哭了,男生说我会回来的。
      沈愈白看得很认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电影放到男女主角第一次牵手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分开了一下又并拢了。
      “怎么了?”江渡问。
      “没什么。”
      电影继续放。
      男女主角在车站分别,男生上了火车,女生站在站台上,火车开走了,她还站在那里。沈愈白看着那个画面,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小时候……不,不只是小时候,一直到大学,我都不敢喜欢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屏幕上的火车已经开远了,站台上只剩下那个女生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了。
      “有喜欢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开始讲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初中的时候,他喜欢过班里的一个女生。她坐在他前面两排,扎一个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看到她的笑脸,心里会突然跳一下,然后很快地把目光移开。
      他从来不敢多看。
      他觉得自己不配。
      她成绩也好,人也好看,说话也温柔。
      他算什么?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课间的时候会偶尔抬头,看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甩来甩去。他在日记本上写过她的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后面跟了一句“今天她对我笑了”。
      就这一句。
      他没有写更多的。
      他不敢写。
      有一天妈妈翻了他的日记本。她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本子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才多大?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没有骂他,没有打他,但那个语气比骂他还难受。她把那页纸撕掉了,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几片碎纸落在垃圾桶里的菜叶和鸡蛋壳上,上面还有他写的字,“我”“今”“她”。碎掉了。
      从那以后,他连日记都不敢写了。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对他示好,在竞赛集训的时候认识的。那个男生很开朗,总是找他说话,帮他占座位,给他带零食。
      有一天晚上集训结束,两个人走在校园里,那个男生忽然说了一句“我挺喜欢你的”。沈愈白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男生的脸,路灯照着他的脸,是真诚的,带着一点紧张。沈愈白的心跳得很快,脸很烫。
      他是有感觉的。
      但他的嘴巴先于脑子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我先走了”。
      沈愈白跑了。
      从那条路上跑开了,跑回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很久的气。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可能怕被人知道,可能怕父母知道,可能怕自己失望。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敢”。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可以的。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都谈恋爱了。有人在宿舍楼下点蜡烛表白,有人拿着花在女生宿舍门口等,有人每天晚上跟女朋友打电话打到熄灯。沈愈白一个人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
      不是他不想谈恋爱。他有时候躺在床上,听到室友在电话里笑着说“我想你了”,他会想,如果我也有一个人可以说这句话就好了,如果也有一个人听我这样说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你不配。你不配被人喜欢。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确定,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谁?你喜欢了又能怎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的恐惧来自三个地方。
      一个是父母的教育——恋爱是“不务正业”,会影响学习。他从小学到的就是“喜欢”这件事是不被允许的,是有害的,是需要被压制的。
      另一个是自卑——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他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所以他默认自己不会被任何人选择。
      还有一个是对失控的恐惧。喜欢一个人意味着把心交出去,而心交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被拒绝、被嘲笑、被撕掉的那页日记。
      “那个被压抑的少年一直在心房里敲墙。”沈愈白说,“但心房的墙已经被砌得太厚了,他敲不穿,我也打不开。”
      他停了一下。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
      他转过头,看着江渡。
      “除了你。”
      客厅里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江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遥控器,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片尾的字幕,白色的字往上滚动,背景是黑色的。
      江渡把电视关了。
      “你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吗?”江渡问。
      沈愈白点头。
      “你觉得害怕吗?”
      沈愈白又点头。“很害怕。怕你不在了,怕你突然消失,怕这一切是假的。”
      江渡看着沈愈白。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像是有人在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擦玻璃。沈愈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色淡了一些,但还在。
      “如果真的是假的呢?”江渡说。
      沈愈白愣了一下。他看着江渡,江渡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眼神还是那么温和,嘴角也没有下撇或上翘。但那句话像一颗钉子,轻轻地钉进了沈愈白的胸口。
      不疼,但能感觉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渡说。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自然,好像那句话只是不小心从嘴里滑出来的,好像它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但沈愈白知道不是。
      他看着江渡把水杯放下,看着江渡的手从杯壁上离开。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叫做“如果真的是假的”?什么叫“没什么”?他想起之前那些他一直没有深想的事情。
      没有人见过江渡,没有任何记录,永远是他来找沈愈白,沈愈白永远找不到他。那些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只是他不愿意去看。今天那道墙被这句话敲开了一条缝。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愈白问。
      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紧了一些。
      江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很密,像无数根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地上。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江渡开口了。
      “我只是说,有时候我们害怕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会发生的。”
      沈愈白听着,他知道江渡在收。
      那句“如果真的是假的”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句式指向的不是“害怕的东西”,而是“害怕的东西是真的”。
      但他没有拆穿。
      他选择了顺着那条被收回去的路走回去。
      “但你不会消失,对吗?”
      江渡看着他。沈愈白的眼睛很认真,他没有质问,只是在确定。
      雨声在继续。
      “……对。”
      沈愈白听出了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半秒,但他听到了。他现在学会了注意江渡的停顿。
      每一次停顿,都是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肯定地说‘我不会消失’?”沈愈白问。
      江渡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沈愈白的眼睛,沈愈白也看着他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声里对上,没有躲闪。
      “因为我不能保证。”
      沈愈白的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他攥着那块布料,攥得手指发白。
      “但我可以保证,”江渡说,“只要我在,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沈愈白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裤子上留下了几道褶皱,很深,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他没有再追问。
      他怕问下去,得到的东西是他接不住的。
      他已经接不住了。
      江渡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永远关不掉。
      那天晚上,沈愈白洗完澡出来,看到江渡站在窗边。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没停。
      江渡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愈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的,灭着灯的,一格一格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细细的,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线。
      江渡转过身,看到他头发还是湿的,去拿了干毛巾来。沈愈白接过毛巾,自己擦了两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们躺下,关了灯。
      窗帘拉得不严,一道细细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被子上面画了一条淡黄色的线。沈愈白侧躺着,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握着江渡的手指。他握得不紧,但也不松。他今天不想松。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晚安。”
      沈愈白闭着眼睛。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密、均匀、没有间断。他听着雨声,觉得雨声比平时更吵一些,但又让他觉得安心。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淋湿了,只有他躺着的这张床是干的。
      他睡了,但睡得不踏实。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在,还是淡黄色的。
      他转过头看江渡,江渡还在,呼吸很慢。他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沙沙的声音变远了,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又看江渡,江渡还在。
      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江渡的手指也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指,把江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雨好像停了,窗外很安静。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头。江渡在。睡着的脸上没有表情,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沈愈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渡的脸颊。是暖的。
      他缩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雨停了。
      只有屋檐上还有水滴往下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钟摆在走。
      这一次,他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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