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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好奇心 电话响的时 ...

  •   电话响的时候,沈愈白还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昨晚靠在江渡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他的脖子歪向一边,后颈又酸又僵,像被人拧着睡了一整夜。
      手机在茶几上震,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科室的电话。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杯沿,碰倒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地毯上。他没管。他拿起手机,划了一下。
      “沈医生,急诊来了一个上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血压稳不住,值班医生说需要您来一下。”
      他说“好”,挂了电话。
      江渡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沈愈白,没有说话。
      沈愈白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脖子咔嗒响了一声。他去卫生间洗了脸,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渡已经把鞋放在门口了。
      “我陪你去。”江渡说。
      “不用了,你休息吧。”
      “我陪你去。”江渡又说了一遍,语气和上一遍一样。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系了鞋带。
      到了医院,抢救室里一片混乱。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呕血呕了三次,血压只有七十。沈愈白换了衣服进去,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洗手、戴手套、站到床边。
      镜下的视野都是血,什么也看不清。他用吸引器吸了又吸,找到了出血点——胃底的一根动脉破了,血像小喷泉一样往外冒。他夹住,止血,退出来。
      处理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沈愈白从操作间出来,摘了手套,洗了手,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江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天还没亮,窗外是黑的。
      “回去吧。”江渡说。
      沈愈白摇了摇头。“不回去了。七点还要查房,来回跑浪费时间。值班室有床。”
      他去了值班室,没有脱外套,直接躺到床上。值班室的被子薄,床单是白色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江渡一眼,江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也闭着眼睛。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睡了三四个小时,七点的闹钟响了,沈愈白起来,洗了脸,去查房。
      病人恢复得还不错,昨天手术的那个脾破裂患者引流管已经清亮了,肝移植的那个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一个一个病房走过去,跟病人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的,不急不慢的。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九点了。
      他坐下,灌了一口温水,把今天的医嘱开完,站起来。
      江渡站在办公室门口。
      沈愈白走过去。“走吧。”
      出了医院大门,天是阴的,没有太阳,灰白色的云铺满整个天空。沈愈白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天,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回走,经过那个篮球场的时候里面是空的,没有人打球。
      篮球架上的篮网破了一个洞,垂下来,像一个断了线的手指。
      回到家,沈愈白先去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身上发红,他把水温调低了一点,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让水冲后脑勺,冲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没吹,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腿伸到茶几下面。
      江渡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
      青菜鸡蛋面,面汤是清的,鸡蛋卧在面上,蛋黄半熟,戳破了会流出来。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沈愈白看着那碗面,没有马上吃。面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在空气中散开。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
      “江渡,”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江渡正在厨房擦灶台,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好。”
      傍晚六点,天已经快黑了。沈愈白换了一双厚一点的袜子,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江渡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小区前面的路一直走。
      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上了一条沿河的步道。河边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的,一段亮一段暗。河面上有灯的倒影,被风吹碎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片,在水面上漂。
      他们走得很慢。
      沈愈白走在靠河的一侧,江渡走在靠路的一侧。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穿着紧身衣,耳朵里塞着耳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你小时候喜欢什么课?”江渡问。
      沈愈白想了想。“好像……都不讨厌,但也没有特别喜欢。”
      “不是有个说法叫‘好奇心’吗?你小时候好奇什么?”
      沈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点干的苔藓,灰绿色的,嵌在水泥缝里,踩上去沙沙的。他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我差点忘了什么叫‘好奇’。”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他们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停下来。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快要碰到水面。沈愈白靠着树干,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那些碎片在水里晃来晃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了。
      “初二的时候,数学课,学负数乘法。”
      数学老师叫什么他忘记了,只记得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刚毕业不久,上课很认真,板书写得很工整。她讲到“负负得正”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说这个要记住。沈愈白举手了。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不举手。
      “老师,为什么负数乘以负数等于正数?能不能讲一下原理?”
      他以为这是一个正常的问题。数学嘛,每一条规则都应该有推导过程。他以为老师会走到黑板前面,写下推导,一边写一边讲,然后他会听懂,然后他会觉得数学真有意思。
      老师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愈白,好像没有预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说了一句沈愈白永远忘不掉的话。
      “背住就行,高考不考这个。”
      全班哄堂大笑。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转过头来看他。
      沈愈白坐在座位上,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他的眼睛还盯着黑板,但视线已经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丢人还是因为生气,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问问题了。
      他真的没有再问了。
      语文课上,老师讲一篇散文,讲到作者为什么要在结尾写一棵树。沈愈白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想问“为什么是树不是别的”。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旁边的同学举手说了自己的看法,老师说“说得很好”。沈愈白想,如果刚才举手的是我,老师也会觉得我说得好吗?
      他不知道。
      他没有举手。他已经忘了自己想问什么了。
      物理课上,老师讲牛顿第二定律,F=ma。沈愈白心里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F=ma,为什么不是别的?F和m和a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发现的?他坐在座位上,把那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以后,他咽了一下口水,没有举手。
      他想起数学课上那阵笑声,那个声音他不想再听到了。
      “你记住就行了。”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高中三年,他几乎没在课堂上提过问题。
      他不敢。
      他觉得提问是丢人的,好奇是笨的表现。
      考试不考这个,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同学会觉得你在装。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后来他自己也找不到它们了。
      大学他考上了医学院,课程很重,要背的东西很多。
      他能背,他很会背。
      他在考试中拿高分,拿奖学金,拿各种成绩证明自己“优秀”。但大二那年有一天,他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停下来。他想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好像没有任何一门学科是“喜欢”的。
      解剖学他不讨厌,生理学他不讨厌,病理学他也不讨厌。但他不“喜欢”任何东西。
      他不是在学知识,他是在完成任务。
      背下来了,考完了,忘了。
      下一门,再背,再考,再忘。
      他站在路灯下面想了很久,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我被训练成只对‘得分’有反应的程序。”沈愈白说,“你给我一张试卷,我知道怎么拿高分。你给我一个问题,我知道怎么找标准答案。但你不要问我‘你怎么看’,我不知道。我没有看法,我的看法不重要,标准答案才重要。”
      河面上有一艘船开过来了,是环卫工人清理河面垃圾的小船,船上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沈愈白看着那艘船从他的视线左边划到右边,慢慢变小,最后被桥墩挡住了。
      他继续说。
      工作以后,他是外科医生里最“规矩”的那一个。手术流程他按照指南来,用药他按照规范来,遇到疑难杂症他翻文献、查资料,把别人的经验拿过来用。他很少提出自己的办法,因为他不敢。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要想多,按照标准做。标准是安全的,标准是不会出错的,标准是不会被嘲笑的。
      同事说他“稳”,说他“可靠”,说他“技术过硬”。没有人说他“有想法”。他知道的。他不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他是照着说明书运行的程序,说明书上写什么他就执行什么。执行得很好,很精准,很漂亮。
      但他不会写新的说明书。
      “当你把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杀死了,他就变成了机器。”沈愈白说。
      “我是一台很好的机器。但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了。
      河面上的倒影还在晃,碎碎的,亮亮的。
      江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河面。江渡的手肘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风吹着他的头发,刘海往一边倒。他没有看沈愈白,他看着河面上那些碎掉的光。
      “你不是机器。”江渡说。
      “你会哭,会笑,会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见你。机器不会。”
      沈愈白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好奇了。我不知道什么叫‘有趣’。”
      “你在问我‘为什么’的时候,就是好奇。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老师要那样说’,那就是好奇。”
      沈愈白转过头看着江渡。江渡也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下碰了一下。
      “这算吗?”沈愈白问。
      “算。你的好奇心没有死,只是被埋了。”
      “怎么挖出来?”
      “先从问‘为什么’开始。比如,为什么河面上有月亮?”
      沈愈白抬起头,天上有一弯月牙,细细的,弯弯的,像一瓣剥开的橘子皮。河面上确实有月亮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的一团白色的光影,模模糊糊的,在水里抖动着。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光的反射?”
      “你看,你还记得。”
      沈愈白看着河面,月光在水里碎成一团。“记得原理,但不觉得特别了。”
      江渡没有接这句话。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点,河面上的倒影晃得更厉害了。沈愈白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一下脖子。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那棵柳树的时候,沈愈白忽然慢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江渡。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江渡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睫毛、鼻梁、嘴唇,都看得很清楚。
      “江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江渡没有犹豫。
      沈愈白听了这句话,把头转回去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说:“我不觉得我值得。”
      “那就我来觉得。”
      沈愈白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过了桥,走过了篮球场,走过了小区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不太灵,跺了两下脚才亮。
      到家以后沈愈白先去洗澡。他洗得比平时快,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擦了两下,没有吹。他走进卧室,看到江渡坐在床边,被子已经铺好了,枕头拍松了,一边一个。
      江渡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沈愈白走进来。
      沈愈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臂,抱住了江渡。他把头埋在江渡的颈窝里,湿的头发贴在江渡的脖子上,凉凉的。
      江渡没有躲,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闷闷的声音从江渡的肩窝里传出来。
      “江渡,你不要离开我。你是我唯一会问‘为什么’的人。”
      江渡收紧了手臂。他没有说“我不会离开”,也没有说“我答应你”。他把沈愈白抱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
      沈愈白先松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江渡的脸,然后转过身,钻进了被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江渡的方向。江渡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沈愈白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找到了江渡的手指。他握住,捏住了食指和中指,握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江渡没有抽手。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渡说:“你有心事,沈愈白。”
      沈愈白的手指动了一下。“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河面、柳树、路灯、月光。
      这些画面在沈愈白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江渡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不在的。”江渡说。
      沈愈白没有追问。
      他握着江渡的手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人已经睡了。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长。过了几分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手还握着江渡的手指没有松开。
      “晚安,沈愈白。希望你有一个开心快乐的明天。”江渡说。
      月亮悬于天空之上,仿佛一块瓷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冷,吞没了纯洁的月光。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再汇成一片,冲刷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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