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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体育课 江渡回来以 ...

  •   江渡回来以后,沈愈白没有再提那七天的事。
      他把药盒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没有扔掉,被他收起来了。
      铝箔板上还有六颗药片,排成两排,有一颗的单数旁边空了。他拉开抽屉放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他想过要不要继续吃,想了几天,没有决定。
      他现在的情绪不算好,但也没有差到像之前那样。他能上班,能吃饭,能跟同事说话。
      他觉得自己还行。
      他不知道自己觉得的“还行”是不是真的。
      江渡回来的第五天,沈愈白值了一个白班,不那么忙。他在门诊看了三十多个病人,肝囊肿、胆结石、胰腺炎,都是常见的病。病人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他开了处方,写了病历,说了很多遍“问题不大,先吃药看看”。
      下班的时候嗓子有一点哑,但人不觉得累。他换好衣服,走出医院大门,江渡在门口等他。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江渡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散得很快。
      “今天吃什么?”江渡问。
      “不知道。”沈愈白说。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飞快地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沈愈白走在靠里面的一侧,江渡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他们走路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也不会觉得尴尬。沈愈白以前觉得不说话会尴尬,和江渡在一起以后他才知道,不说话也可以很自然。
      路过一个社区篮球场的时候,里面有人在打球。几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在分拨。
      一个高个子的男孩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球,他先点了一个穿红衣服的,说“你过来”。
      红衣服的跑过去了。他又点了一个穿黑衣服的。
      第三个,第四个。
      球场上还站着两个瘦小的孩子,没有人点他们。高个子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剩下的另一个人数,说“你们石头剪刀布吧,谁赢了谁过来”。两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
      其中一个把手伸出来,出了一个布。另一个出了一个石头。出布的那个低着头走过去了,没有高兴的表情。出石头的那个站在那里,手又缩回袖子里,看着地上。
      沈愈白放慢了脚步。他看着那个出石头的孩子。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大概有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球场边上的一棵树下,靠着树干蹲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看。沈愈白把目光收回来了,继续往前走。
      “你上学时打篮球吗?”江渡问。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太会。”沈愈白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暂,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像是肌肉动了一下,但心里没有笑的意思。
      江渡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沈愈白走路的速度没有变,但江渡注意到他右手的大拇指在食指的侧面来回蹭,蹭了几下,停了,又蹭了几下。
      回到家,沈愈白先去洗澡。他洗了很久,水一直开着,卫生间里雾气很重。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的,没有吹,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T恤的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他拿着毛巾随便擦了两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上,靠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的绿萝。那是江渡买的,买来的时候很小一盆,现在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色的,比原来的叶子颜色浅一些。他记得给绿萝浇水,每隔三四天浇一次,浇透了,让水流到托盘里。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拿吹风机。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不觉得冷。
      江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湿着头发的样子,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站到沈愈白身后。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轰轰的,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江渡的手在他头发里慢慢拨动,把发根吹干。沈愈白低着头,闭着眼睛。
      他喜欢这个瞬间,喜欢有人站在他身后,做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的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流水声,细细的,很远。
      “你知道吗,”沈愈白说,声音不大,眼睛还闭着,“我从来没有被第一个选过。”
      江渡没有出声。他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绕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沈愈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门缝透过来的一点光。他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安静,嘴唇的颜色淡淡的。
      他讲起了体育课。
      小学三年级开始,体育课有了分组对抗。什么项目都有,篮球、足球、接力跑。规则差不多,两个队长轮流挑人,队长通常是体育最好的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名单,或者就凭印象,一个一个人地点过去。
      “我选张三。”
      “我选李四。”
      选到的人走过去,站在队长身后。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会听到队长叹一口气,然后说一句“那就他吧”。
      他是那个“那就他吧”的人。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
      每一次体育课,每一次分组,每一次。不管他站得多直,不管他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不管他是不是在心里默念“选我选我选我”。没有人选他。先选的是那些跑得快的,跳得高的,长得壮的。然后是那些虽然不强但人缘好的。
      然后是那些至少不拖后腿的,最后剩下他,还有一两个和他一样的。队长看一眼剩下的名额,再看一眼他们,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们谁差不多。他永远在那个“差不多”里。
      有时候队长会很为难地说:“算了,那就他吧。”那个“吧”字拖得很长,像在说“我也没有办法”。他走过去的时候,队里有人会小声说一句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欢迎的话。
      有一次他听到了一句,听清了。那个人说:“完了,带不动。”那年他四年级还是五年级。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语气,不是生气,是认命。他听到了,假装没听到。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球场对面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开始主动说“我不太会玩”。
      体育课之前,他会找到其中一个队长,说“我那个……不太会,你们玩吧”。队长会说“没事没事”,但眼睛里的表情是“你不用来也行”。他就在旁边坐着,看别人玩。
      有时候他会假装在看天,假装在系鞋带,假装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但旁边没有同学,他一个人坐着。
      老师有时候会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参与”,他说“我不喜欢运动”,老师就走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怕被拒绝。
      怕被选到最后怕看到队长犹豫的眼神,怕听到“完了带不动”,怕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被当作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收下。
      他开始对任何需要竞争和展示的场合产生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东西,凉飕飕的,蔓延到四肢。
      手会抖,心跳会加速,后背会出汗。
      他以为这是紧张。
      后来学了医,他才想明白这不完全是紧张,是害怕被比较,害怕被筛下去。他的身体在说——你又要站在球场上了,你又不会被选中的。
      “你知道吗,”沈愈白说,“当医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手术台上,我是不可替代的那个人。一个肝癌切除,我就是主刀。没有人能把我换下去,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那就是我的位置,我的病人。我站在手术台上,我拿着手术刀,没有人会犹豫一下说‘算了那就他吧’。没有人会说‘完了带不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是下了手术台,我还是那个不会被选中的人。”
      沈愈白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门缝透出来的那一点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从这边到那边,绿萝的叶子在暗光里绿得像假的。
      江渡没有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说“你很好”,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沈愈白面前,弯下腰,握住沈愈白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坐下来,把沈愈白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沈愈白的额头抵着江渡的锁骨,头发还有点湿,凉凉的。江渡的一只手放在沈愈白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沉默了很久。
      “那个体育老师很糟糕。”江渡说,声音不大,像是怕震碎什么东西。
      “那些选人的同学也很糟糕。”
      沈愈白闭着眼睛。江渡的声音从锁骨传过来,闷闷的。
      “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说一句‘你很好’就不害怕了。所以我不说这句话。我就坐在这儿。”
      沈愈白的眼眶红了,从眼角慢慢漫开的,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他的睫毛湿了,但没有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又张开了嘴。
      “江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因为不好意思。
      他觉得问出这句话很丢人。
      但这种丢人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因为他知道江渡不会觉得他丢人。
      “不是可怜,”江渡说。
      “是心疼。”
      沈愈白把脸往江渡的肩窝里埋了埋。他的鼻子碰到江渡的脖子,皮肤是温的,有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和平时一样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呼吸打在江渡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慢慢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秒针走得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音。
      沈愈白靠在江渡身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我还不想睡,也没有说我还要坐一会儿。他的身体自动地放松了,肩膀往下沉了,呼吸变长了。他的手还搭在江渡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放开的姿势,但已经很接近睡着了。
      江渡没有动。
      他的后背靠着沙发,肩膀承担着沈愈白的重量。他侧过头,看着沈愈白的侧脸。沈愈白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着了。
      江渡轻声说:“晚安,沈愈白。”
      沈愈白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含混地应了一声。“晚安。”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字黏在一起,但这次江渡听清了。
      “江渡,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清醒的。
      江渡看着他。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模模糊糊地把沈愈白的脸照出来。他的表情在睡梦中是放松的,眉毛不皱着,嘴角不抿着,像所有睡着的人一样,没有任何防御。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一样。
      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睡吧,今天辛苦了。”
      沈愈白彻的呼吸更慢了,更匀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江渡身上。江渡没有把他放下来。他就那么坐着,让沈愈白靠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亮着,一个一个的小方块,黄的,白的,有些已经灭了,大部分还亮着。
      镜头慢慢拉远。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墙壁上的钟,时针和分针都过了十二点。
      茶几上,吹风机的线还没有收,垂到地板上,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形。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个人靠另一个人,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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