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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敢问的问题 停药的决定 ...

  •   停药的决定不是在某个瞬间做出的。
      沈愈白从心理科复诊出来,走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林医生说继续吃药,效果不错,情绪稳定了,睡眠好了,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在往好的方向走。沈愈白听着,点了头。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新的处方单,和上次一样的药,舍曲林,每天一片。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等出租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处方单,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去药房。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从江渡消失到现在,七天过去了。
      他的药一直在吃,每天早上一片,没有断过。
      他的情绪越来越稳定,睡眠越来越好,脸上的气色连同事都看出来了。
      但江渡没有回来。
      他吃了七天的药,等了七天的江渡,江渡没有回来。他在想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觉得有。
      他不确定,但他觉得有。
      他没有去药房,他回了家。
      第一天没吃药。
      早上起来,他把舍曲林的药盒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
      铝箔板上还有八颗药片,排成两排,每排四颗。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抠,他想等等看。
      他想看看不吃药,江渡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合理的,还是病态的。
      他不确定。
      但他把药盒放下了。
      第二天也没吃。
      药盒还在床头柜上,铝箔板上的第一颗药片旁边有一个小圆洞,是上周五吃的最后一颗。他看着那个小圆洞,想起了那天吃药的画面。
      那天下着雨,他站在厨房的窗户前,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那天晚上江渡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没有。他把药盒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这样就看不到那个小圆洞了。
      第三天还是没吃。
      他的情绪开始往下掉了,不是一下子掉下去的,是慢慢的,像水位下降。
      早上还好,到了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他没有跟同事说,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把病历写完了,把医嘱开完了,把工作做完了,然后下班,回家,换鞋,洗脸,做饭,吃饭,洗碗,洗澡,坐在沙发上。一切都正常。但心里那个东西一直在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停药第四天。
      沈愈白下了班,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视,就是坐着。窗帘拉开着,但屋里已经很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黑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昏黄色的长方形。他把脚踩在那块光里,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等了三天,头两天他等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些期待。他会在某个时刻忽然竖起来耳朵,以为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他会回过头,以为会看到江渡坐在旁边。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的时候,期待变成了一种钝的、沉重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第四天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但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也许……江渡真的在忙,任务真的很紧急,自己停了一周的药,江渡也没有出现。
      第八天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想着一些事情。
      想江渡第一次出现在天台上的样子。想江渡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没吃晚饭吧”。想便利店里的巧克力面包,想公园里的银杏树,想火锅店里的虾滑。想那些夜晚,江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说“晚安,沈愈白”。
      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后面是空白,他从头再翻一遍。
      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是敲门声。
      不大,不急,是很平常的、笃笃笃的三下。
      沈愈白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漆面有一点反光,把走廊里的光折了一道细细的弧线。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沈愈白站起来。他走过玄关,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金属的把手是凉的,握在手心里冰凉的。他把把手往下按,拉开了门。
      江渡站在门外。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光照在江渡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
      他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眼神很柔,嘴角微微抿着。但沈愈白注意到他的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我回来了,”江渡说,
      “对不起。”
      沈愈白站在门里面,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看着江渡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
      第一秒他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江渡。
      第二秒他的眼眶就红了。
      眼泪先掉下来的。
      右边眼睛先落了一滴,然后左边也落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
      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渡,眼泪一直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抱住了江渡。
      他抱得很紧。
      两只手环在江渡的后背上,手指扣在一起,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去了。他把脸埋在江渡的肩膀上,眼泪浸进江渡外套的布料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哭出声。
      但整个人在发抖,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抖。
      江渡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拍,就那么放着。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江渡的下巴抵在沈愈白的头顶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回来了。”江渡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一点哑。
      沈愈白把脸埋在江渡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江渡没有听清,但没有问他。
      两个人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屋里那一点昏黄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沈愈白松开了一点,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还搭在江渡的手臂上,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你去哪里了?”他问。
      “不能说。”江渡说。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沈愈白看着他的眼睛。江渡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不能说”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沈愈白知道的。他知道江渡有很多不能说的事情。
      从第一天开始,江渡就不说他是谁,不说他做什么,不说他住在哪里,不说他的手机号。
      他一直都这样。
      但之前那些“不能说”不会让沈愈白觉得不安,因为江渡人在这里。现在江渡在消失了七天之后,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不能说”。
      沈愈白想追问,他想问什么样的任务会让你七天都不出现?
      为什么连一条信息都不能留?
      为什么你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他接不住的。
      他咽了一下,喉咙很干。
      “你会再走吗?”他问。
      江渡看着他的眼睛。沈愈白注意到他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就灭了。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很认真地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会,我辞职了。”江渡说。
      沈愈白点了点头,他把门关上了。
      两个人走回客厅。沈愈白开了灯,房间里亮起来,白晃晃的灯光照在茶几上、沙发上、地板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沈愈白看到江渡的拖鞋还在鞋柜上放着,浅灰色的,鞋头朝外,和他记忆中一个姿势。他弯腰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到江渡脚边。江渡低头看了一眼,穿上。
      沈愈白坐到沙发上,江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愈白看着茶几上的草莓碗。碗是空的,上次吃完了以后他一直没有买新的。
      他有好多问题想问。
      他走了这几天,他到处找,问了所有人,没有人见过他。
      他去了他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没有找到。
      他查了手机,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
      他拿着那些江渡留下来的东西——冰箱里的食材,书架上的书,衣柜里的睡衣……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他想把这些都告诉江渡,想问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见过你?为什么你不在任何记录里?
      但他没有说,他知道江渡职业的特殊性。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空碗,把那些话又咽回去了。
      “你回来就好。”他说。
      江渡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过来,放在了沈愈白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干燥的,和记忆中一样。
      沈愈白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他反过手,握住了江渡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沈愈白洗了澡,江渡也洗了。两个人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沈愈白躺在左边,江渡躺在右边。
      灯关了,窗帘拉严了,房间是全黑的。
      沈愈白侧躺着,面朝江渡的方向。
      他在黑暗中伸过手去,碰到了江渡的手臂,从手臂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手背,然后握住。江渡的手指收拢了,扣住他的手。
      “你不在的这几天,”沈愈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我每天晚上都跟自己说晚安。”
      江渡没有说话。
      他握着沈愈白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以后不用自己说了。”
      沈愈白闭上眼睛。他的眼角还有一点湿,是刚才哭过以后没有擦干净的水痕。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被子拉到鼻子,遮住了半张脸。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晚安。”
      他握着江渡的手,没有松开。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感觉到江渡的脉搏在手掌的那一侧,一下一下的,跳得很稳。
      沈愈白把自己的呼吸调成了和他一样的频率,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的身体很沉,沉到床里面。
      他的脑子很轻,轻到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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