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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理医生 他醒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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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整齐,枕头被拍松了,头下面垫着柔软的高度。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四点。
他睡了大概能有不到一个小时,但感觉像睡了一整夜。
江渡不在床上。
沈愈白翻了个身,看到江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呼吸很慢。
沈愈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他转过脸,面朝窗户,听着窗帘外面偶尔经过的汽车声,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醒来的时候,江渡已经在厨房了。沈愈白没有提昨天的事。他去洗脸刷牙,换好衣服,坐到餐桌前。白粥、油条、一小碟咸菜。他吃了大半碗粥,喝了一杯温水,然后说:“我明天去医院心理科。”
江渡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关了水,转过头看着沈愈白。
“我陪你去。”
沈愈白点了点头。
去心理科的那天,他们没有打车,坐了地铁。
沈愈白难得白天出门和江渡一起坐公共交通。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过去了,但还是没有空座。他们站在车厢中间,沈愈白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江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车厢晃晃悠悠的,报站名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
沈愈白看着车窗外面黑色的隧道,灯光一节一节地往后退。他拉吊环的手有点出汗,换了一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是不是有病?”他问。声音不大,被车厢里的噪音盖了大半。
江渡侧了一下头,听清了。
“你不是有病,你是有伤。”
沈愈白想了想这两个字的区别。“有什么区别?”
“有病要治,有伤要养。”
沈愈白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和江渡模糊的倒影,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一个深一个浅。地铁进站了,刹车的时候车身前后晃了一下,沈愈白没有站稳,肩膀撞到了江渡的手臂。江渡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把手收回去。
“那我需要养什么?”沈愈白问。
“养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地铁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广播在说下一站的名称,沈愈白没太听清,但他没有问。他看着车门关上,车厢重新开动起来。
车轮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哐当,哐当,哐当。
他花了好多年去满足别人的要求,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他没有想过,“养自己”是什么意思。
心理科在医院门诊楼的六层。走廊不长,诊室的门都关着,墙上贴了一些关于心理健康的海报,绿色的,蓝色的,字很大。
候诊区有几个人坐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手里攥着病历本盯着地上发呆。沈愈白走到护士台报了名字,护士说坐着等,叫到名字再进去。
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江渡坐在他旁边。
候诊区的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有一点硬。沈愈白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看了看周围坐着的人,一个年轻女孩眼睛红红的,旁边一个男的在陪她,握着她的手。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低着头,脚边放着一个安全帽。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和他一样。
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江渡。江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沈愈白点了点头,推门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窗帘是淡绿色的,很薄,透光。墙壁上有几张证书和一张大脑结构的示意图。
林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四十多岁,头发扎得很低,戴一副银色的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她站起来跟沈愈白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不是那种很用力的握,也不是很敷衍的碰一下。
她示意沈愈白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一个便签本和一支笔往旁边挪了挪。
“沈愈白,对吧?我先问您一些基本情况,您不用紧张。”
沈愈白说好。
问诊开始了。
“睡眠怎么样?”
“入睡困难,中间容易醒,有时候醒了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脑子一直在转。”
“食欲怎么样?”
“一般,正常吃饭能吃完,但不觉得饿。”
“情绪怎么样?”“
每天大部分时间是低落的,偶尔会好一些,但好不了多久。”
林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打字,偶尔抬一下眼睛,看着沈愈白。她的目光很温柔,让沈愈白觉得很安心。
“有没有觉得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有。以前还会看看书,现在不太看了,电视也看不进去。”
“有没有觉得累?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整个人很沉。”
“有。每天都觉得累。”
“有没有想过结束生命?”
沈愈白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有水滴在上面,大概是刚浇过水。他的目光在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有。”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最近一次……他想起天台的栏杆,铁质的,有点生锈。风很大,二十三楼。他往栏杆外面探的那一下——只是一下下。
他说:“大概一个月前。”
林医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的表情从头到尾几乎没什么变化,就是很平和的、在听一个人说话的样子。她问了一些后续的问题——有没有具体的计划,有没有尝试过,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想法。
沈愈白一个一个回答了。
他现在没有了,但之前有过。
问诊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医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沈愈白。
“我整体评估下来,您目前有重度的抑郁症状,同时伴有比较明显的焦虑。您的压力源很多,工作的、家庭的、还有您自己对您自己的要求。这三个来源加在一起,您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愈白听得很认真。他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需要用药。”林医生说,“同时配合心理治疗。您先吃药,药物可以把您的状态稳定下来。等状态稳定了,我们再慢慢做心理层面的工作。”
“我是不是很严重?”沈愈白问。
林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愈白不明白林医生摇头代表了什么,林医生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开口“相信我们,会帮你走出来的,好消息是,您有很好的社会支持。”
沈愈白愣了一下。“社会支持?”
“有人陪您来,对您很重要。”林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愈白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诊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过来外面候诊区的光,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轮廓模糊的,坐的很直。是江渡。
他转回头,看着林医生。林医生已经在开处方了,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打印机嗡嗡地响了起来,吐出一张处方单。舍曲林,每天一次,每次一片,早上或者中午吃,因为有的人吃了会兴奋,晚上吃怕睡不着。劳拉西泮,睡前吃,帮助睡眠,按需服用,睡不着的时候吃半片或者一片。
“前两周可能会出现一些副作用,”林医生把处方单递给他,“恶心、头晕、嗜睡或者反而更焦虑。这是正常的,身体在适应药物。坚持一下,两周以后就会好很多。两周之后来复诊。”
沈愈白接过处方单,看着上面那些他熟悉的药名。
舍曲林,劳拉西泮。
他一个外科医生,开过无数处方,写过无数次“舍曲林”这三个字。
但这一次,是写给自己的。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林医生也站起来,说了一句:“下次可以让陪您来的那个人一起进来,如果对方愿意的话。”
沈愈白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江渡坐在候诊区的第一排椅子上,手里什么都没拿,靠着椅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听到诊室门开了,他站起来。
“怎么样?”江渡问。
沈愈白拿着处方单给他看了一眼。“开了药。”
“那就吃药。”
沈愈白把处方单折了一下,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拉了拉口袋的拉链。他看着江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渡没有追问,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去药房取药。
药房的队伍不长,前面排了三个人。沈愈白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处方单,排到了,把单子递进去,药师在电脑上核对了一下,转身从身后的药架上拿了两盒药,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盒,用袋子装好递出来。沈愈白签了字,拿着药袋走到旁边。
药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标志和药房的名称,用订书钉封着口。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隔着塑料袋能看到药盒的轮廓,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一点戳出来。
他看着那个药袋,站了很久。药房外面是一条走廊,人来人往的,有人在问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电梯。沈愈白站在墙边,手里拿着那个药袋,没有动。
“怎么了?”江渡站在他旁边。
沈愈白握着袋子的手指紧了一下。“我不知道……吃了药我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好。”
“你确定吗?”江渡看着他的眼睛。
走廊的光线照在江渡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通透。他停了一拍,然后说:“我确定。”
沈愈白把药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处方单也塞进去,拉好拉链。他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都在,然后往外走。
那天晚上,沈愈白洗完澡,坐在床边。药袋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盒草莓,今天新买的,洗好了装在碗里。他拿起药盒看了看,撕开侧面的封口,把里面的说明书抽出来,翻了翻。
副作用那一栏写了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把说明书折好放回去,从铝箔板上抠出一颗舍曲林,白色的药片,很小,圆圆的,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的感觉只有一瞬。下去了,什么味道都没有,温水的味道把什么都盖住了。
“感觉怎么样?”江渡问。
沈愈白把水杯放下,舔了一下嘴唇。
“没感觉,才刚吃。”
江渡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很好笑”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问一下”的笑。
他接过沈愈白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开。
沈愈白躺下去,江渡关了灯。
“晚安,沈愈白。”
“晚安。”
沈愈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到了药盒的边角,凉凉的。他把手缩回来了,翻了个身,面朝江渡的方向。他能听到江渡的呼吸,和前两天一样,很慢,很匀。
他闭上眼睛。
药还没有开始起作用。但他觉得今晚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点。可能是心理作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江渡的呼吸,觉得那个声音很稳。然后呼吸声慢慢地远了,慢慢地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