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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十二小时 那几天他比 ...

  •   那几天他比较安静,说话的时候少了。以前他会主动跟江渡讲今天遇到了什么病人,做了什么样的手术。
      那几天他不太讲了。
      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或者看书。江渡也不催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周六下午,沈愈白在收拾衣柜。他打算把冬天和夏天的衣服换一下位置,顺便把不穿的衣服整理出来。衣柜不大,他衣服也不多,收拾起来很快。收拾到最里面的时候,他从角落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毛绒玩具。
      很小,是一只浅棕色的熊。头上的毛已经秃了一块,背上有一道缝过的痕迹,线是白色的,和原来的颜色不太一样。沈愈白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放在床头柜上。
      江渡从厨房走过来,看见了。“你喜欢这个?”
      沈愈白点了点头。“很旧的,姑姑送的,很多年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衣柜门关好,把那只小熊放在床头柜上,让它靠着一盏台灯。它立不住,靠着台灯底座歪歪地坐着。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沈愈白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了。
      “小时候,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玩具。很便宜的那种,地摊上卖的,是一个小汽车,红色的,轮子能转。我当时特别喜欢。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东西,花了我大概两个月的零花钱。”
      他看着茶几上的草莓碗。碗空了,昨天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后来有一天,亲戚带着小孩来我家。那个小孩看到了那个小汽车,想要。我妈就从我房间里拿出来,给了那个小孩。没有问我,没有跟我说。就是直接拿了,给了。”
      “我说:‘那是我的。’”
      “我妈说:‘你怎么这么自私?要学会分享。’”
      “亲戚在旁边说:‘小孩子嘛,不懂事,长大就好了。’那个小孩拿着我的小汽车,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愈白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但他的右手在沙发上放着,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伸开,再蜷起来。
      “客人走了以后,我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哭了。没有嚎啕大哭,趴在枕头上,眼泪一直往外冒。我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然后把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对任何物品表现出“喜欢”。
      不是故意忍着的。
      是一种深层的、自动的反应。他在商店里看到喜欢的东西,脑子里会先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会被拿走的。然后他就把东西放下了,喜欢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上大学的时候,室友的桌上摆满了手办、模型、照片、明信片。他的桌面上只有教科书、笔记本、台灯。毕业以后搬家,他的全部家当装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袋子里是衣服,一个袋子里是书。
      别的什么都没有。
      工作以后开始赚钱了,同事买新手机、新电脑、新手表。
      他不是买不起,是不想买,家里没有什么私人物品。
      冰箱、洗衣机、床、桌子、椅子,这些都是房东配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加起来可能装不满一个行李箱。
      “我不敢喜欢任何东西,”沈愈白说,“因为一旦喜欢了,就会被拿走。”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只小熊。“这个是我姑姑送的,我小时候藏起来了,藏在衣柜最里面,用旧衣服裹着。我妈不知道我有这个,所以它没有被拿走。后来长大了翻东西翻出来,就一直留着了。背上的线是我自己缝的,被虫子咬了一个洞。”
      他说完了。
      江渡站起来,走到卧室,把那头小熊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沈愈白旁边的沙发垫上,沈愈白看了它一眼。
      “这个玩具我会一直帮你留着。”江渡说。
      沈愈白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只小熊的脸。眼睛是黑色的,亮亮的,它歪着脑袋,靠沙发垫的褶皱站着,像是站不太稳,但也没倒。他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很快就收了。
      “谢谢你,江渡。”他说。
      江渡没有说“不用谢”。他把小熊翻过来,让它面朝沙发靠背坐着,这样它不会倒。沈愈白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周。
      周日下午,沈愈白的手机响了。是科室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
      “高速上连环追尾,送来了十几个重伤员。我是今天加班。”他一边穿鞋一边说。江渡从厨房探出头,他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这是沈愈白从医以来遇到过的最大规模的批量伤。
      到急诊科的时候,抢救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担架车一辆接一辆推进来,地上有血迹,有人在喊“这个血压掉了”,有人在喊“呼叫外科”。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名单,愣住了。整整十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初步诊断——脾破裂、肝挫裂伤、多发骨折、颅脑损伤。
      沈愈白系上手术衣的带子,戴上手套,走到洗手池前。水流冲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手术室。
      第一台手术从下午三点开始。
      患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脾脏碎裂,腹腔内出血。沈愈白打开腹腔的时候,血涌出来,吸引器来不及吸,手术台上全是血。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脾门,夹住,止血,然后开始清理腹腔里的血块。手术持续了九个小时。等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门口有家属在等。他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家属哭了,他也站在那里,腿已经软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
      桌上有一份盒饭,已经凉了。他打开盖子,扒了两口,觉得胃在抗议,又放下了。喝了一杯水,在椅子上闭了五分钟眼睛,然后护士来敲门:“沈医生,下一个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又走进手术室。
      第二台手术结束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
      他换了衣服,去值班室躺了两个小时。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脾破裂的那一针缝合的角度对不对?肠系膜的出血点有没有全部结扎?重症病房那个病人的引流管有没有通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护士又来敲门了。他坐起来,穿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累,沈愈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甩了甩手,站起来,又去了手术室。
      第三台手术是重度颅脑损伤。
      不是他的专科,但神经外科的医生还在赶来的路上,他先上去做紧急处理。清除血肿,止血,减压。他做得很慢,因为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手术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神经外科医生接手了后续的缝合,他退下来,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渗着血。
      他去跟家属谈话,患者是车祸中受伤最重的一个,手术后还有可能醒不过来。他说了实情。家属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患者的妻子,听完以后蹲在地上哭。沈愈白站在那里,等着她把哭声从大到小,从小到没有。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医生”,走了。
      沈愈白走了几步,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腿已经不只是软了,是那种没有知觉的软,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第三天下午两点,第四台手术开始了。
      这是一个多处骨折、腹腔少量出血的病人。这算是最轻的一个,不需要大动干戈。他上了手术台,开始处理。但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变得很亮,不是幻觉,是因为低血糖了。
      他停了一下,眨了眨眼,视线又清楚了。身边的护士问他沈医生你不舒服吗,他说没事,继续。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从第一天下午到现在,他断断续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吃了不到两顿饭。胃已经不疼了,疼过了,现在是麻木的。手在手套里微微发着抖,很细微的震颤,拿器械的时候能感觉到,像有一个很小的马达在手指里振动。他用左手托了一下右手腕,稳住了。
      手术结束了。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外面是黑的,第三天的晚上。
      同事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沈医生你脸色很差,去休息一下。”
      “没事。”他说。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水渍。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他闻到了那个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然后江渡的声音响起来。
      “你七十二个小时没怎么睡了。”
      沈愈白没有转头。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我没事。”
      江渡走到他面前,站着。沈愈白抬了一下眼皮,看到江渡的表情。江渡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的光是沉的。
      沈愈白以前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有事。”江渡说,“你需要帮助。”
      沈愈白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医生,我救人”。但这句话他只说了前四个字,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在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他是医生,他救了这几个人——脾脏保住了,肝脏缝好了,颅压降下来了。但他觉得自己是一台用到了极限的机器,齿轮已经磨出了火星,随时可能崩掉。
      “你也是人。你需要被救。”江渡说。
      沈愈白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慢慢近了又远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去看心理医生。”江渡说。
      这一次,不是建议。
      不是“你可以考虑一下”。
      是陈述句。
      沈愈白睁开眼睛,看着江渡的脸。江渡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像江渡在替他疼。
      “你陪我去?”沈愈白说。
      “我陪你去。”
      沈愈白看着江渡。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江渡走过来,弯下腰,伸出双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沈愈白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江渡扶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江渡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
      沈愈白的脸埋在江渡的肩膀上,感觉到江渡的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沈愈白的呼吸慢慢变沉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江渡身上。
      江渡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很低。
      他没有听到回应。
      沈愈白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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