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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懂事 那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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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沈愈白在医院食堂吃饭。
他打了份红烧肉盖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低头吃着。食堂里人多,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他吃得很快,打算吃完回去写一份病程记录。
吃到一半,有人叫他名字。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沈愈白认了两秒钟才认出来。是大学同学,姓周,比他还晚一届。大学的时候不怎么熟,只记得这个人成绩一般,但很会跟老师打交道。毕业后各奔东西,没再联系过。
“沈愈白!真是你啊。”姓周的笑着说,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我调来这边了,刚报到,过来吃个饭。你现在在哪个科?”
“肝胆外科。”
“厉害厉害。”姓周的点了点头,“我在行政,副院长。”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不是故意的,就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自己动了一下。他很快收回来了,说“挺好的”。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姓周的说自己在原来的医院做了几年临床,觉得太累了,转了行政,没想到升得还挺快。
沈愈白听着,点了点头。姓周的说了句“改天一起吃饭”,走了。
沈愈白低下头,继续吃红烧肉盖饭。
红烧肉已经凉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没什么味道。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渡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沈愈白已经不太问他“你怎么进来的了”。他看着江渡,低头看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米饭、炒青菜、一个荷包蛋。
“怎么了?”江渡问。
“没什么。”
江渡看着他。沈愈白知道他在看,没有抬头。他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拨了几下,停住了。
“刚才那个人,大学同学。”沈愈白说,“比我晚毕业,已经比我高了。”
“高什么?”
“职位。副院长。”
江渡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你的手术量比他大。”
“但我没有‘副院长’的title。”
“title很重要吗?”
沈愈白想了想。他自己觉得不重要。title这个东西,写在名片上,挂在墙上,别人叫你一声“某某长”,然后呢?手术还是自己做,病人还是自己管,半夜急诊还是自己爬起来。他从来不觉得当上副院长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不重要。”他说,“但我妈会觉得重要。”
然后他就没再说下去了。低着头把那碗凉了的红烧肉盖饭吃完了。
下午没有手术。沈愈白在办公室坐着,写完病程记录之后,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下班。他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天灰蒙蒙的,不远处的住院楼挡了一半的视线,能看到几个窗户亮着灯。
他一直都是被比较的那个。
从他记事开始,就有很多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些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前缀——“你看看人家”。张阿姨的儿子,李叔叔的女儿,表姐,表哥,邻居家的小哥哥。他们考上什么学校了,他们考了多少分,他们拿了什么奖,他们有多听话,他们有多懂事。
“你看看人家张阿姨的儿子,考上清华了。”
“你看看你表姐,比你大两岁已经结婚了。”
“你怎么不能像XXX一样懂事?”
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别人家的孩子”。有些是真的优秀,有些也就是普通人,但在他父母嘴里,每一个人都比他强。哪怕他考了全班第一,那个没考第一的人,一定有别的优点他没有。“人家会做饭,你会吗?”“人家会弹钢琴,你会吗?”“人家性格好,你看看你。”
他从来没有成为过“别人家的孩子”。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父母从来不拿别人家的孩子来衬托他。
他只出现在比较的前半句——“你看看人家”——他是那个后半句。
“我只是‘我们家不够好的孩子’。”沈愈白说。
这个“不够好”有很多种表现方式。有一种是比较,有一种是否定。
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血流出来,他哭了。妈妈说:“男子汉哭什么哭,站起来。”
他不是故意哭的,太疼了。
血从膝盖上往下流,他控制不住眼泪。但他妈说的次数多了,他就不再哭了。他学会了忍着,忍着不哭,忍着不说出心里话。
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
小学的时候有一个男生,老是抢他的铅笔,把他的作业本藏起来。他跟妈妈说了,妈妈说:“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好。”他想了很久,觉得自己确实哪里做得不好。可能自己太好欺负了。可能自己太软弱了。他后来没有再去跟妈妈说过这件事。
考试没考好,他说“这次题目很难”。妈妈说:“你就是不够努力,找什么借口。”他不找借口了。以后考试没考好,他什么都不说。
题目难不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够努力。
或者说,不管他努不努力,在妈妈看来他都是不够努力的。
“我的感受从来不被承认。”沈愈白说,“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感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敏感了’。也许我就是矫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江渡,像是在等江渡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是不是真的矫情。
但江渡没有这么说。
“你不是敏感。”江渡说,“你是被训练得太懂事了。”
沈愈白“嗯?”了一声。
“你从小就要察言观色,要提前预判别人的需求,要让自己变得‘好用’才能不被抛弃。这不是敏感,是生存策略。”
沈愈白想了想。他以前从来不这么看自己。他觉得敏感是缺点,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毛病。
现在江渡说这是被训练出来的。
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这是被训练出来的,那也可以被训练回去?或者至少,可以不用一直这样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还需要这样吗?”他问。
“不需要。你已经是独立的大人了。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沈愈白看着他。江渡的表情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变化。没有特别强调,没有特意加重。
就是平平地说出来了。
这让沈愈白觉得,江渡不是在安慰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包括你?”沈愈白问。
“包括我。”
沈愈白把这个回答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反复想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包括江渡。他不需要讨好江渡。江渡对他没有要求。
他想起之前的很多次。每次江渡做了饭,买了东西,陪他散步,他都会在心里默默算一笔账——江渡花了多少钱,花了好多时间,他应该怎么还。是请江渡吃顿饭,还是给江渡买件衣服,还是做点什么别的。他算了几次,发现怎么都算不平。因为江渡没有给他花钱的机会。他请江渡吃饭,江渡下次会回请一个更贵的。他给江渡买东西,江渡会不动声色地给他买两件回来。他算不平,算不平他就觉得欠着,欠着就难受。
“江渡,你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要求。”沈愈白说。
“因为我对你没有要求。”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江渡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沈愈白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日光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沈愈白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因为我想。”江渡说。
“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
沈愈白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是他最自信的部分。但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这双手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它救过人,但它不会接受别人的好意。它只会计算、防守、还债。
“我不习惯。”沈愈白说。
他知道习惯是需要时间的。以前那些习惯用了二十多年养成,要改掉也不可能这么快。但至少他知道了——不对别人有要求的人,是存在的。对他好不需要他回报的人,也是存在的。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沈愈白没什么精神。好像身体里有一个阀门,一直拧得很紧,今天有人把它松了一点,里面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开始往外渗,渗得不多,但全身都有感觉。
江渡煮了面条。西红柿鸡蛋面,酸酸的,热乎乎的。沈愈白吃了两碗,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床上。
江渡关了灯。
“晚安,沈愈白。”
“晚安。”
沈愈白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江渡以为他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沈愈白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字也黏在一起,江渡没听清,只是轻轻拍着他,哄着他。
昨天晚上沈愈白说的梦话,第二天早上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江渡没有问他。早上起来,沈愈白坐在床边穿袜子,穿了一只,停了一下,好像在回想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把另一只也穿上了。他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江渡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榨菜,一个煮鸡蛋。沈愈白坐下来吃,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