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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因为你是你 那天晚上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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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从公园回来以后,沈愈白的心情比之前好了几天。他说了那只橘色的猫,说了阳台上的梧桐树,说了那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个抽屉,以前那些东西塞在里面,推都推不进去,现在抽屉拉开了,东西放进去了,虽然还是在那里,但至少不用一直抱着了。
江渡没有刻意做什么。还是一样,做饭,泡茶,陪他走路。沈愈白上班的时候他不在,下班的时候他在。沈愈白从医院回来,推开门,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就知道江渡在。这种知道让他觉得踏实。
周末到了。
那天下午,沈愈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停顿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语气,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习惯。问吃了没,问天气冷不冷,问最近有没有熬夜。
沈愈白一个一个回答。吃了。还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划。江渡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公寓里也听得清楚。
聊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口气。沈愈白知道这个换气。每次前面聊完那些“吃了吗”“冷不冷”之后,都会有这个换气。然后就是正题。
“上次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你联系了吗?”
沈愈白的手指停了一下。“妈,我现在不想——”
“你也不小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都很短,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句子,一个一个往外蹦。“我们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爸头发都白了多少。你说你不着急,我们能不急吗?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人照顾。我们就想你早点成家,我们也就放心了。”
沈愈白没有说话。
他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过,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听的。只是以前说的是“你要好好学习”,现在说的是“你要早点成家”。框架不一样了,但结构是一样的。结构是:我们为你付出了很多,你应该按照我们的期望去做。
“你在听吗?”
“在。”沈愈白说。
“那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们也是为你好。”
“嗯。”
又说了几句,挂了。沈愈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两只手的拇指互相绕着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厨房的水龙头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渡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沈愈白,没说什么,在旁边坐下来。
沈愈白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大概有好几分钟。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是一种很模糊的、弥漫在全身的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但又不是消息,是一种很久以前就有的、一直没离开过的感觉。胃有点紧,心口有点闷,呼吸比平时短一点。
“我妈每次说‘为你付出这么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就觉得我是个负担,好像我活着就是欠他们的。”
江渡把草莓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沈愈白没有拿。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有几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听这些话了。
“我们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要争气。”说这话的时候,妈妈在给他交学费。他是后来才知道“省吃俭用”这四个字的意思。家里并没有真的穷到揭不开锅,而是这家人选择把自己的生活质量压到最低,然后把省下来的东西全部投到他身上。然后告诉他——你看,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为了你,我和你爸都没出去旅游过。”这也是真的。他父母确实很少出去玩。同事邀他们去,他们说孩子要学习走不开。单位的旅游补贴,每年都浪费掉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提醒他:你看,你的存在让我们牺牲了这么多。
“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我们吗?”
“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循环播放的。从小学听到高中,从高中听到大学。频率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有所下降,但内容从来不变。
每一个字都不变。
他那时候的感觉是什么?
他想了想。
第一个感觉是愧疚。
很深的、很重的、压在心口的愧疚。
他觉得对不起父母。他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交的每一笔学费,都是父母用血汗换来的。他必须用好成绩来回报,否则他就是个白眼狼,就是个不孝子,就是个只知道索取不知道感恩的坏东西。
第二个感觉他不敢承认。
是愤怒。
他有时候会想,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生我?是你们决定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不是我求你们的。你们选择省吃俭用,你们选择不去旅游,你们选择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我身上。但这些选择不是我逼你们做的,为什么要我来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了。因为愤怒意味着“不孝”。他是一个不能被允许愤怒的人。父母这么辛苦,你凭什么愤怒?你配愤怒吗?
第三个感觉是无力。
不管他怎么努力,他好像永远还不清那笔债。他考了第一名,他们说“要保持”。他考了满分,他们说“别骄傲”。他当了医生,他们说“什么时候升主治”。他升了主治,他们说“什么时候结婚”。
他还不完的。
那笔债没有数字,没有期限,永远还不完。
“后来我学会了,”沈愈白说,“爱是有条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值得你投资。我听话,你就对我好。我考得好,你就对我好。我按照你的期望来活,你就对我好。如果我不听话,如果我考得不好,如果我不按照你的期望来活,那你就不会对我好。不是恨我,是不理我。那种不理,比骂我还难受。”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
不是努力“幸福”,是努力“值钱”。他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投资的人,一个不会让投资人失望的项目,一个能产生回报的资产。他的成绩单是报表,他的工作是业绩,他的人生是一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没有辜负”的过程。
他不知道什么叫无条件的爱。
如果他不当医生了,如果他辞职了,如果他跟家里说“我不想结婚了,我想一个人过”,他父母会怎么看他?他不会去试,但他知道答案。
他转过头,看着江渡。
江渡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他在听。
“江渡,”沈愈白说,“你对我,是无条件的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就只有一点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前面有一点点光,但他不确定那光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江渡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是。”
沈愈白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做什么来证明你值得。”
沈愈白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是”。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还?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做,你还会在吗?可是你凭什么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这么确定?可是你万一发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呢?
可是……
“可是,”他还是说出来了,“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你做饭,你买东西,你陪着我,但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需要给我什么。”江渡说,“你做医生救人,我很骄傲。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我也很骄傲。”
“因为你是你。”
沈愈白看着江渡。他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红是慢慢红起来的,从眼白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像墨水滴进水里。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没有眨出眼泪,但眼睛亮亮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说。
这几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江渡听见了。他伸手,把沈愈白的手握在手心里。沈愈白的手是凉的,指尖尤其凉。江渡的手是暖的,掌心贴着沈愈白的手背,拇指在他的虎口上轻轻压了一下。
“现在有了。”江渡说。
沈愈白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江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草莓还在茶几上,红的,一颗一颗码在碗里,有草莓的甜味淡淡地飘过来。
客厅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了,下午在慢慢地变成傍晚。
那天晚上睡觉前,沈愈白做了他没有做过的事。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江渡坐在床边,正在把被子的一角往里塞。沈愈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整个人贴上去,两只手环住了江渡的腰,下巴抵在江渡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去了。
抱得很紧。
像是松手就会掉下去,像是睁开眼睛人就会不见。
江渡的手停了。他放下被子,也伸出手,环住了沈愈白的后背。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腰上。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床边,灯还亮着,被子只铺了一半。
抱了很久。
沈愈白先松的手。他往后站了站,看了看江渡的脸,然后转过身,钻进了被窝。被子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柔软的,干净的。江渡关了灯,躺到他旁边。
“晚安,沈愈白。”
“晚安。”
沈愈白面朝江渡的方向,把被子拉到鼻子那里,只露出眼睛。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江渡在那里。安静的,暖的,呼吸平稳的。
他很久才睡着。没有失眠,脑子还在转。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爱不需要条件,那他活着,也不需要条件。
这个想法太大了,他接不住。它在黑暗里晃了晃,沉下去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