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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糟糕的英语 那个关于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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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关于微生物的晚上过去之后,沈愈白有好几天没有再提以前的事。
日子照常过。
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江渡在厨房里做饭,他就在旁边帮忙切菜。江渡洗衣服,他就把晾衣架撑好。两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有一天晚饭后,江渡说出去走走。沈愈白换了鞋,两个人出了门。
公园在公寓后面,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十二月底的晚上已经挺冷了,沈愈白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慢走,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路灯不太亮,树影落在地上,一团一团的。
他们沿着小路慢走,走了大半圈,沈愈白忽然说了一句:“我英语不太好。”
江渡侧头看他。“你是医生,英语应该不错吧?要看文献。”
“读写还行,听说不行。”
“为什么?”
沈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踩着石板一格一格地走。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开口了。
“因为高中英语老师。”
高一的事情。
英语老师姓什么他不太想说了,只记得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中长发,戴眼镜,说话很快。她上课的时候喜欢叫人站起来回答问题,直接点名的。她点名之前会在花名册上看一会儿,像是在挑今天要训谁。
沈愈白那天的英语课,讲一篇阅读理解。老师点了他,让他把第一段翻译成中文。
他站了起来。那段文章里有几个单词他不认识,大概讲的是什么东西的发明过程,具体内容他已经忘了。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几秒,开始翻译。
翻译到第三句的时候卡住了,有一个词他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他停了一下,说“这个我不太确定”,然后猜了一个意思。
老师没有给他继续的机会。
“你这是什么水平?”她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初中生都比你强。”
沈愈白站在那里,没说话,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骂完了,坐下,下次好好准备就可以了。
但她走过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右手抬起来,打了他一耳光。
不是很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那个声音很响。像什么东西拍在肉上,闷闷的,“啪”的一声。
全班安静了。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
沈愈白感觉自己的脸从被打的那一块开始发烫,烫到整个右脸,烫到耳朵,烫到脖子。他没有捂脸,直直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桌面。
“坐下。”老师说,“以后上课之前先把课文背熟。”
他坐下了。
翻开课本,看着那段他没翻译出来的文章。
字是黑的,纸是白的,但他看不清楚,视线自己模糊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东西眨回去了。
他后来把那篇课文背下来了。背得滚瓜烂熟,每个单词的意思都查了,每句话的语法都分析了。但那节课之后,英语就变了。
不是变难了。
是变重了。
以前他觉得英语就是一门外语,学就是了。从那以后,他看到英语就紧张。上英语课之前,他会胃疼,那种隐隐约约的、闷闷的疼,不像生病,更像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
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明明知道答案的简单问题,他也不敢开口。并不是不会说,而是怕说错。不是怕说错本身,只是怕说错了以后又发生什么事。
他开始逃避了,因为自己都控制不了。
英语课上他尽量降低存在感,坐在后排,不抬头,不和老师有眼神接触。作业按时交,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认真了。
成绩开始往下掉。
同学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高考英语他考了九十几分,勉强及格。这个分数在所有科目里是最低的。他的理综考了二百八十多,数学考了一百四十多,英语拉了很多分。他知道自己本来可以考更好的大学。不是说我本来能上清华北大,但至少能上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医学院。
后来大学里要考英语四六级。他勉强过了四级,六级考了两次都没过,后来学校不要求了,他就没有再考。读研究生的时候要看英文文献,他能看懂,但看得慢。别人读一篇可能要二十分钟,他可能要四十分钟。他查单词查得快,但不是每个词都在词典里,有些东西要靠语感去猜,他的语感很差,因为他太怕猜错了。
工作以后,医院有出国进修的机会。他看过那些申请表,上面写着“英语能力要求:能够熟练使用英语进行学术交流”。他看了几遍,把网页关掉了。
他想过找老师补课,找过的。大学的时候找过,研究生的时候也找过。一对一的那种,老师挺好的,很耐心,也很温柔。上了几次课,老师说你其实底子不差,就是太紧张了。
他说对,我知道。
但他治不好这个“太紧张”。
每当他开口说英语的时候,脑子里就会闪过那间教室。白炽灯,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那个女人的眼镜片反射的光。
然后他的嘴巴就不太会动了,没有忘了单词,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沈愈白说,“这叫创伤记忆。我不想记得,但我的身体把它记住了。”
他和江渡走到了公园的长椅边上。沈愈白停下来,没有坐下,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被路灯照成深褐色。
“一个老师,可以用一分钟毁掉一个学生对一门学科的所有兴趣。”他说,“不是因为她打了我。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开口说英语是一件危险的事。”
“后来我遇到了很好的英语老师。大学里有一个,教公共英语的,老太太,特别和蔼。她知道我听说不好,每次上课都鼓励我发言。我想了很多次,每次举手之前心跳都特别快,举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有一次我真的举手了,站起来说了几句,老太太笑着说‘很好,继续努力’。但我坐下来以后,手心全是汗。”
“不是我不努力。是我一开口,那记耳光就回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抖,表情也不变。他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在说一个患者的病史一样。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江渡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排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师很烂。”江渡说。
沈愈白转过头看着江渡,江渡的表情很认真。
“对,”沈愈白说,“很烂。”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愣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评价过那个老师。以前说起这件事,他说的都是“她可能当时心情不好”或者“她也是为我好”。他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但他说了很多年,说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
今天他说了“很烂”。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十几年的东西,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很小的一条,但空气进去了。
“你现在不需要学英语了。”江渡说,“你已经当上医生了。”
“但我还是想学好。”沈愈白说,“我想出国进修。有一个去梅奥诊所的交流项目,三个月,明年秋天,我想申请。”
江渡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沈愈白的脸上,他的表情是那种——他在说一件他很想要的东西,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要得到。
“那我们就慢慢学,”江渡说,“不用急,不用怕。”
“你教我?”沈愈白问。
“我英语也不好。”
沈愈白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怎么办?”
“找一个好老师,对你很好的那种。”
沈愈白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一下,手是凉的,搓了两下还是凉的。江渡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握了两三秒,松开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沈愈白忽然说了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他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阳台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冠把阳光全挡住了,阳台上很凉快。
他喜欢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说有一天他在阳台看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瘦的,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
他看了很久,想下去喂它,但是不敢。不是怕猫,是怕妈妈知道他跑出去了。所以他趴在栏杆上,一直看着那只猫,直到猫走了。
他说完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事情和英语老师没有关系,和之前说的任何事都没有关系。但它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他就说了。
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这种话没有意义,没有信息量,就是脑子里飘过的一个画面。他不会跟任何人讲这种画面。
但他跟江渡讲了。
江渡说:“那只猫后来还来过吗?”
沈愈白想了想。“来过几次。后来冬天过了,就再也没见到了。”
江渡“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愈白在门口站了一下。楼道里的灯又不太灵敏,他跺了两下脚才亮。江渡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洗完澡躺下来,灯关了。沈愈白面朝江渡的方向,虽然看不太清楚。
“今天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他说。
“我随时都在。”
沈愈白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江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最后找到了他的掌心,把手掌贴上去。江渡的手指合拢了,扣住他的手背,握得很紧。
时间本身是没有温度的,是爱让它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