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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微生物 那顿火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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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火锅之后,沈愈白好像变了一点。变化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江渡看得出来。
比如点外卖的时候,他不再说“随便”了。有一次江渡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想了大概五秒钟,说“牛肉面”。还有一次在超市,江渡指着货架上两种不同牌子的牛奶问他买哪个,他拿起左边那个看了看,又拿起右边那个看了看,说“左边的吧,那个牌子蛋白质高一点”。他把牛奶放进购物车的时候,动作不太自然,好像还在确认这个选择是不是被允许的。
但至少他选了。
江渡没有夸他,没有说“你看你做到了”。江渡只是把那盒牛奶放进购物车,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愈白觉得这样挺好的。
如果江渡当时夸奖了他,他反而会觉得不自在,会觉得选个牛奶都值得被夸,那自己以前得有多不正常。
以前的不正常是真的。
他现在回头看,觉得自己以前的很多行为都不太对。并不是那种“我不够好”的不对,而是那种“我活得像一个随时会被收回资格的人”的不对。
这些东西不是一顿火锅能解决的,甚至不是一百顿火锅能解决的。
但沈愈白开始觉得,也许不需要解决。
也许只需要有人陪着。
那本厚厚的医学书是他从医院带回来的,放在茶几上快一周了,断断续续地看着。江渡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从沈愈白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看。
沈愈白的书架不大,上面大部分是医学专业书,但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是他在大学时买的,毕业以后就没怎么动过。江渡拿的是其中一本小说,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
沈愈白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医学书摊在膝盖上,翻到微生物学那一章。
他看了几页,停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说,眼睛还盯着书上的一张细菌形态图,“我大学的时候差点挂了微生物。”
江渡把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哦?”
“考了五十八分。”沈愈白翻了一页,但其实没在看。
大二上学期,第一次考微生物。
医学课程的微生物学内容很多,细菌、病毒、真菌、寄生虫,每一种都要记形态、结构、染色方法、致病机制、诊断依据。那些名字又长又像,革兰氏阳性菌、革兰氏阴性菌、需氧菌、厌氧菌、兼性厌氧菌。
他每天晚上背到熄灯,早上六点起来接着背。课本翻得起了毛边,重点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种细菌的特征他都默写过至少三遍。
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从教学楼的公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学号,后面跟着一个数字:58。
全班平均分75。他比平均分还低了17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旁边的同学在议论谁考了最高分,有人说“好像有个满分的”,有人叹气说“完了要挂了”。
沈愈白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开了。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从公告栏走到自习室,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认识的同学,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人看出来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走进自习室,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那个下午他什么都没干。书摊在面前,翻到第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来回转:我是不是不适合学医?我是不是真的不够聪明?我是不是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这些想法不是从五十八分长出来的。
五十八分只是把它们从土里翻了出来。
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埋了很久,埋得很深,但他知道它们一直在。
从他小时候考了九十八分还被罚站开始,从他拿着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只换来一句“年级第几”开始,那些想法就已经种下了。五十八分是它们冒出地面的那一天。
他想了很久。
没有在想怎么提高成绩,在想自己这个人。他把自己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像一个做手术的医生在探查一个创伤病人的腹腔,一处一处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你够努力吗?你够聪明吗?你对得起你父母交的学费吗?你配得上“医生”这两个字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觉得是否定的。
他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自习室熄灯。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看到他还坐在那里,说“同学,关门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收进书包,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踩得很重。回到宿舍,室友已经上床了,有人还在玩手机,床铺亮着一小块蓝光。他刷牙洗脸,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没有打电话回家,没有找朋友聊天,没有去找老师问怎么提高。他觉得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不够努力,是他能力不行,是他在该拼命的时候没有拼命。
接下来一个月,他调整了作息。六点起床改成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回寝室改成十一点回寝室。他把微生物学的课本重新看了一遍,每一章都做了详细的思维导图,把所有细菌的分类和特征做成了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床头。他把历年的考题找出来,一道一道地做,做错的题抄在本子上,反复看直到滚瓜烂熟。
那时候他没有智能手机,用的是一部老款的翻盖手机。他把手机里的游戏删了,把壁纸换成了一张微生物学的重点总结,每次打开手机,他就看一眼。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挤在公告栏前面,从密密麻麻的学号里找到了自己的:89分。
比期中考试高了31分,全班第八。
他站在那里,旁边的同学在笑,在拍手,在说“终于考完了晚上去吃顿好的”。他没有笑。他把成绩记在心里,转身走了。
不觉得高兴,不觉得如释重负。他只是觉得自己补上了一个窟窿。
窟窿补上了,没有什么可高兴的,那是应该的。
但那场期中考试的影子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此后的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考核,每一次需要被评价的时刻,他都会想起那个五十八分。那个数字像一个基准线,不是用来超越的,是用来提醒他的——你可能不行。你再怎么努力,也可能不行。
“我不害怕考试,”沈愈白说,“我是害怕证明自己不行。”
他养成了一些习惯。考试的时候,明明写对了的答案,他要检查三遍。第一遍确认选的是对的,第二遍确认答题卡没涂错,第三遍确认第一遍和第二遍没有看错。做手术之前,他会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三遍,从切皮到关腹,每一个步骤,每一条血管,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
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他要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不是细心,”他说,“是害怕。害怕犯错,犯错的代价对我来说太大了。不是手术失败的代价,是‘你看果然是你不行’的那个代价。”
他看着摊在膝盖上的那本微生物学书。书上那张细菌形态图他看过很多遍了,大肠杆菌的革兰氏染色是阴性,杆状,有鞭毛。这些知识他早就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在看。
“大学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我还可以’和‘我什么都不是’之间反复横跳。考好了,我觉得是侥幸。考不好,我觉得是活该。我把自己逼得很紧,因为我觉得松一口气就会被甩在后面。但其实没有人追我,只有我自己在追一个永远追不到的线。”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阳光从窗户那面移到了地上另一块地方,还是亮堂堂的。江渡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地毯上,转过身,靠着沙发,仰头看着沈愈白。
“五十八分不是世界末日。”江渡说。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它就是。”沈愈白说,“因为当时我觉得五十八分不是一个分数,它是我这个人的评分。它证明我不够好,证明我不够努力,证明我不是学医的料。”
“你觉得你父母会因为五十八分而觉得你不够好吗?”
沈愈白想了想。他父母的反应他其实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告诉他们。成绩单寄回家的时候,他只把期末成绩给他们看了。期中考试五十八分,他用涂改液把那个数字盖住了,重新写了一个六十多分。
这是他第一次瞒着父母改成绩。
一直以来,他怕的不是他们打他骂他冷暴力他,他怕的是他们什么都不说,但那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说的表情已经足够让他难受了。他选择不让他们知道。这样至少他不用面对那个可能出现的安静。
“他们会。”沈愈白说。
“你父母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愈白把手放在那本微生物学书上,拇指在封面的边缘来回蹭了几下。“成功的人、体面的人、不让他们丢脸的人、考试考第一的人、手术做最好的人、永远不会说‘我不行’的人。”
“那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的后半部分他之前回答过一次。上次他说的是“我想成为一个可以犯错的人”。
今天他想了一会儿,觉得那个答案还是对的,但可以再说得具体一点。
“我想成为一个……不需要用分数来证明自己活着有价值的人。”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挺矫情的。但他说出口了,就没再收回去。
江渡从地毯上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挨着沈愈白。他伸出手臂,从后面揽住了沈愈白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愈白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了,后脑勺抵在江渡的肩膀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向四周散开,像树枝。
“你可以犯错。”江渡说。
“你可以考五十八分。你可以有不完美的时候。你可以不用每件事都做到一百分。”
“你真的这么觉得?”
“你真的可以。”
沈愈白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江渡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闷闷的,但很稳。他把脸往江渡的脖子里埋了埋,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睡下以后,沈愈白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江渡。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江渡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江渡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江渡。”他轻声说。
“嗯。”江渡没睁眼。
“晚安。”
江渡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晚安,沈愈白。”
沈愈白把手伸过去,搭在江渡的手臂上,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微微蜷着,搭着那块地方,感觉到江渡手臂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温热的。
那只手搭了很久才松开。
沈愈白没有说的是,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沈愈白没有去食堂。
他的胃在中午吃过一顿饭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东西。他躺在宿舍的床上,上铺的床板离他的脸很近,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好像在嘲笑他。
第二天他也没有怎么吃东西。
早晨喝了一杯水,中午在食堂打了一份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食物咽不下去。
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那碗饭从热变凉,他端起盘子送到回收处的时候,米饭还剩了大半碗。
打菜的阿姨看了一眼盘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走回宿舍,在书桌前坐了半小时,翻开微生物学的课本,第一页,大肠杆菌的形态图,革兰氏染色阴性,杆状,有鞭毛。他看着那张图,字都认识,但连不成句子。
他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美工刀。
那把刀是用来裁纸的,刀片很薄,很利。他把刀片推出来一截,银白色的金属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尺侧那一块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用刀片在上面划了一下。
不深,只划破了表皮,渗出一排细小的血珠,像一条红色的虚线,很快汇成一条线顺着手腕流下。
疼。
那种尖锐的、清晰的疼,从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进脑子里。他觉得舒服了一点,疼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就停了。
那些“你不够好”“你不行”“你对得起谁”的声音,在疼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他把血迹擦掉,又流出来,循环往复,直到流不出血为止,用创可贴贴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凉,但他不在乎,刀片洗干净,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那道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紫红色的,细细的一条。他在伤口上面又划了一道,在原来的位置,沿着同一条线。
血又渗出来了,比昨天多了一点,顺着腕骨往下淌了一小段,滴在桌面上,圆圆的,暗红色。他用纸巾擦掉了,那天晚上他去学校外面的麻辣烫店点了一份特辣的。
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籽一粒一粒的,他看着那碗红彤彤的汤,端着碗坐到角落里。
第一口吃下去,嘴唇在烧,舌头在烧,整个口腔在烧。他继续吃。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辣味从口腔滑进食道,落进胃里。几秒钟以后,胃开始烧了,不是温和的暖,是剧烈的、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的那种灼烧感。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出汗了,眼眶有一点湿,不知道是辣出来的还是别的。他把那碗麻辣烫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回到宿舍以后胃疼了很久,蜷在床上,手按着肚子,指甲掐进皮肤里。
疼,但脑子是静的。他想,这样挺好的,这种疼他能控制。
他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疼,疼多久,疼到什么程度。
不像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东西——成绩、父母的脸色、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那些刀口的痕迹后来长好了,皮肤愈合了,但留了一条浅褐色的疤。不仔细看的话不太明显,在手腕的内尺侧,细细的,像一条画上去的线。他的手很白,那条线就显得清楚了一些,次数多了,颜色也越来越深。
后来他再也没有用过那把美工刀,不是因为他不想了,是因为他找到了别的方式——更忙的手术,更长的夜班,更拼命的努力。
但那条疤一直都在。
他穿长袖的白大褂,袖子盖住了手腕,没有人看到过。
除了江渡。
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江渡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那条疤上。沈愈白感觉到江渡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很轻,很短的停顿,像在读一行盲文。然后江渡的手指移开了,什么都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