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次晚安》言以Y

9、选择 “你想成为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上班的时候想，手术间隙坐在休息室里想，回家的路上想，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还在想。
　　他想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但有一些碎片慢慢浮上来了。
　　比如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做肝胆手术，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做完之后病人黄疸退了，脸色从黄变白了，那种变化是看得见的。
　　比如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参加科室聚餐，不是不喜欢同事，只是不喜欢那种点菜时说“随便”的感觉，但他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
　　江渡没有催他。每天早上把早饭放在桌上，豆浆、包子或者油条，有时候是白粥配小菜。沈愈白吃完了去上班，下班回来，江渡在或者在门口等他，或者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日子好像变慢了，但仔细想想也没慢，只是不那么难熬了。
　　周六早上，沈愈白难得睡了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江渡不在床上，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像是做饭的声音，更像是收拾东西。
　　他穿上拖鞋走出去。江渡站在厨房里，已经把碗洗了，灶台擦过了，连水槽里的滤网都清理干净了。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沈愈白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样子。
　　“今天出去吃。”江渡说。
　　沈愈白揉了揉眼睛。“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
　　沈愈白想了两秒钟。“都行。”
　　“选一个。”江渡的语气很平，但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沈愈白靠在厨房门框上，认真地想了想。脑子里过了好几个选项——面条、炒菜、饺子、麻辣烫。他想了大概有十秒钟，嘴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火锅？”
　　“好。”江渡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去洗脸换衣服。”
　　沈愈白转身去卫生间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犹豫了多久。但他犹豫的每一秒，江渡都在等。
　　火锅店在商场四楼，他们到的时候十一点半，人还不多。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递上菜单，倒了水。沈愈白接过菜单，翻开，看着上面一页一页的菜品，红色的肉片照片，白色的虾滑照片，绿色的蔬菜照片。
　　他把菜单翻了一遍，合上，准备递给江渡。
　　江渡没接。
　　“你点。”江渡说。
　　沈愈白愣了一下，又把菜单翻开。他看着锅底那一栏，辣的和不辣的，鸳鸯锅还是清汤锅。他其实想吃辣的那种，但他怕江渡吃不了辣。
　　“锅底你选。”沈愈白说，把菜单推过去。
　　江渡没动。
　　“你想吃什么就选什么。”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鸳鸯锅”后面打了个勾。一半辣一半不辣，这样两个人都能吃。
　　然后开始选菜。他把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好像在做术前方案。肉类的价格，蔬菜的份量，丸子的组合。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移动，停在一个菜上面，想一想，又往前挪一点。
　　江渡坐在对面，没有催他，也没有拿出手机看。
　　沈愈白选好了，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他点的东西不多，两盘肉，一份虾滑，一份豆腐，一些绿色蔬菜，两个人吃刚刚好。
　　锅底先上来了，辣的半边开始冒泡，不辣的半边动静小一点。沈愈白把肉倒进漏勺里，放进辣的那半边。他涮肉的动作很熟练，筷子夹着肉片在汤里来回划了几圈，看颜色变了，就捞出来，放进江渡碗里。然后又涮了一勺，再放进去。再涮，再放。
　　他涮了大概四五次，江渡的碗里已经堆起来了，他自己的碗里还是空的。
　　“你也吃。”江渡说。
　　“我吃了。”沈愈白说。他确实吃了一片，在他涮第一勺的时候，尝了一片，确认熟了没有。
　　“你一直在帮我涮。”江渡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半到沈愈白碗里，“你不用照顾我，你吃你的。”
　　沈愈白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辣锅涮出来的，红油亮晶晶的，沾着一点花椒。他吃了一口，味道不错，牛肉很嫩，辣度刚好。沈愈白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我习惯了。”他说，“习惯先照顾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江渡知道这不是“我人真好”的意思。
　　沈愈白又吃了几片肉，涮了虾滑。虾滑是服务员帮他们下的，用一个小勺一个一个刮进锅里，浮起来就熟了。沈愈白捞了一个，咬开，虾肉很弹，有一点甜。他又捞了一个，放进江渡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愈白忽然说起了以前的事。
　　“小时候他们总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带你去。’”他说，“但是每次我说了，他们都会找借口不带我去。”
　　小学五年级，期末考试结束。爸爸把成绩单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脸上有了一点笑意。他难得看到他爸笑，心里跟着松了一下。爸爸说：“考得不错。带你去吃肯德基。”
　　他从没吃过肯德基。班里有同学吃过，说汉堡中间那块肉可香了，薯条蘸番茄酱酸酸甜甜的。他想象不出那个味道，但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知道了。
　　成绩出来，全班第一。他拿着成绩单回家，等了几天。有一天吃完饭，他问了一句“爸，我们什么时候去吃肯德基”。他爸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炸鸡都是激素喂的，路边店不卫生。”
　　沈愈白没再问了。
　　六年级，生日之前，妈妈问他：“你想去哪里过生日？”他想了很多天，想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最后选了一个他最想去但从来没去过的——游乐园。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在妈妈的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太远了，”妈妈说，“下回吧。”
　　没有下回。
　　初中了，他长高了不少，声音也变了。同学过生日请吃必胜客，他第一次吃到披萨，觉得芝士拉丝的感觉很神奇。后来有一天家里说周末出去吃，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想了一会儿，说“想吃披萨”。妈妈说：“那东西不就是面包上放点菜吗，自己做也一样。”
　　那天晚上妈妈做的晚饭是烙饼加炒青菜。
　　不是披萨。
　　高中以后，他就不说了。
　　别人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同学聚餐问他点哪个菜，他说“我都行”。他不是没有想法，他是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又怎样呢？说出来会被拒绝。拒绝完还要接受对方的“关心”：“你怎么这么挑剔”“就你事多”。
　　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说“随便”。
　　至少“随便”不会受伤。
　　时间长了，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是真的没有想法，还是不敢有想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盘子里的肉快凉了。江渡把虾滑又捞了一个，放在他碗里。
　　“你现在可以说。”江渡说，“你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会听。”
　　沈愈白看着碗里的虾滑。“如果我说了你不喜欢的呢？”
　　“那我们就商量，不会直接否定你。”
　　沈愈白拿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不知道该怎么‘商量’。我只会服从。”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江渡把菜单从桌子边上拿过来，翻到菜品那几页，放在沈愈白面前。“第一步，说你想吃的。”
　　沈愈白看着菜单，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大厅里的人多起来了，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上面是几盘红白相间的肉片。
　　他看了一会儿菜单，目光从肉类滑到海鲜，从海鲜滑到豆制品，他停了一下。
　　“虾滑。”他说，“我想吃虾滑。”
　　江渡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能看出来是真的高兴。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喊服务员加了一份虾滑。
　　沈愈白看着他在加的单子上又勾了一个虾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忍住了，但嘴角扬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在跟小朋友合影。沈愈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今天虾滑很好吃。”他说。
　　“以后想吃我们再去。”
　　他们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楼道门口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跺了两下脚才亮。沈愈白走在前面，江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到家以后，沈愈白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江渡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翻开一个角，枕头拍松了。他躺进去，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江渡从卫生间出来，关了灯，躺到他旁边。
　　被子底下，沈愈白的手先伸过来了。这次他没有摸索，直接找到了江渡的手，握住了。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晚安。”
　　他的手比之前暖了一点，不知道是被窝暖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