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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颜楚樾 你会来见我 ...

  •   江曜做了个梦。

      十四岁,夏天。空气中还蒸腾着暑气,木槿花渐次开了。

      江家和颜家是世交,那年夏天,江曜去颜家老宅玩,无意间撞碎了颜楚樾祖母生前最爱的一只花瓶。

      江曜看着溅了一地的碎片,害怕极了,呼吸渐渐急促。正当他要站出来承认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他。

      “父亲,是我不小心打碎的。”颜楚樾低垂着眼睛,纤长的睫毛遮住一点瞳孔,神情温柔。

      江曜怔在原地,没有开口。直到江父责骂颜楚樾,罚他去跪祠堂,江曜才反应过来,那只手温润细腻,一定是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苦呢。

      他一下午都坐立难安,到了祠堂,整个人晕乎乎的。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颜楚樾歪了下头,阳光把他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楚,“一定要有理由吗?”

      “那就当我好心吧。”他想了想说道。

      江曜低下头,攥紧衣角,“对不起,他们要罚你多久?”

      颜楚樾笑了笑,三个小时过去了,笔直的脊背有点晃动,“我不知道。也许是到晚上,或者……再久一点。”

      “……我晚上就要回去了,”江曜抿紧唇角,“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颜楚樾偏头望向窗外的木槿花,长势很好,沿着窗沿探进来几枝,“那你帮我折一枝木槿花吧,留它陪我,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像潺潺的水流进心里。可江曜听了却愧疚极了,红着脸,折了一枝留给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身后那一声很浅的“谢谢”,在心头重重一撞。

      回忆如浮光掠影,在脑海中闪过,又急速收紧。很快,又把他带回十八岁的雨天。他突然接到了颜楚樾的分手通知,他们在一起不长,才半年。江曜不知道为什么,电话一遍遍地打,最后一遍接通的时候,江曜求了他好久,要和他当面说一说,哪怕见一面也好。

      但听筒对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告诉他,“小曜,这没有意义。”

      江曜记得那天的雨很大,灰蒙蒙的,压得他透不过起来。雨水珠子一样断裂,他的泪好像也流不完。

      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感觉要撕裂的一瞬间——

      “我走了。”

      额头上落了一个浅浅的吻,像一束光打了下来,破开云翳。

      带着浅浅木质香的呼吸拂过鼻尖。江曜本能地反手一捞,将人死死拉进怀里,力道很大,把怀里的人挤出一声小猫似的闷哼。

      然后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在他耳边轻声哼唱着什么,像早晨叶子上凝聚的露水,慢慢摇漾着。江曜感觉身体泛起暖意,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松懈下来。随后胳膊被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都被晒得发烫,他吃力地眯开眼睛,哼唧着“老婆”,往身侧摸了摸。

      但空空如也,这才想起了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句话。按了下枕头下面的手机——

      10:20

      揉揉眼睛,起身下床。床头边正放着水杯,阳光折射在玻璃上,澄明、干净,江曜伸手拿过,还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的阳光。

      但脑子里那个梦挥之不去。颜楚樾的笑容,颜楚樾的声音,还有那枝木槿花……

      江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

      “江哥,药冲好了。”田随把感冒灵搁在桌子上。

      昨晚受了凉,江曜起床有点感冒,发现嗓子难受的第一时间就和辛屿诉苦,理所当然地被顺了好久的毛。他窝在休息室的椅子里,眼皮有点肿,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谢谢。

      江曜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辛屿。然后端起冲剂,一口喝完,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田随递上温水给他漱口,“辛总知道您感冒了吗?”

      做江曜助理五年,田随是极少数知道辛屿和江曜真实关系的人,自然凡事都多留个心眼。

      江曜勾起唇角,语调轻快地“嗯”了一声,“他还让我好好吃饭,拍戏的时候尽量多喝热水,不要吃冰的……”

      田随听着江曜春风满面地一件件细数,心里一阵无语,“我没问您这个。”

      桌面上的手机一震。辛屿回了条语音,“好受点了吗?不舒服要和我说。”

      就这么短短几秒,江曜听完又甜蜜了。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容随之变淡。

      田随注意到他的表情,关切问,“江哥,您还好吗?”

      “没事,”江曜松了下眉头,站起来,“准备进组吧。”

      江曜活动完赶回剧组,托助理给剧组准备了咖啡、奶茶,工作人员笑着对他说“谢谢江哥”,他也微笑回应。

      田随拿了杯咖啡,插好吸管递给江曜。

      江曜看了看:“辛屿不让我喝。”

      田随点点头,端着杯子自己喝了。又联系工作人员给江曜调整妆造,《弃日》这部剧是刑侦题材,今天拍天台打戏,导演要求高,为了追求演出效果,尽量不用替身。

      江曜把黑白制服穿得十分挺括,脚下皮靴包裹腿部线条流畅有力。自然卷被风吹过,被阳光晒过,懒洋洋地遮住一点眼尾,看着没那么冷淡,反而多了点散漫不羁。

      服装老师正给他调整腰身,皮带勾出劲腰。这时导演带着剧本来了,上下打量了两眼,笑道:“小江这条件太优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拍偶像剧呢。”

      江曜手指正调着扣环,弯弯嘴角:“您笑我呢。”

      程立行笑着摆摆手,就跟他讨论起今天的天台戏。两个人正交流的功夫,田随过来拍了拍江曜:“江哥,电话。”

      江曜瞥了眼手机,“挂了”两个字刚到嘴边。可看清号码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

      “抱歉程导,我接个电话。”他抢过手机,头也没回,扔下了一句话就往外走。

      江曜找了个安静地楼梯转角,指尖悬空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想按下挂断。可铃声一下下往心里砸,一声声在催。他又狠不下心了断。

      不知过了多久,江曜一抿唇角,划了接听。但只是把手机放在耳边,什么话也没说。

      一秒,两秒……

      “小曜。”

      声音温柔如水地从他耳边流过。

      江曜攥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字句干涩地从喉咙划过,“颜楚樾。”

      对面轻轻笑了一下,“嗯,是我。”

      “我要回来了,你想见见我吗?”语调轻柔又和缓,却有着一层不由分说地笃定,不像是询问,反而是通知一般。

      这把江曜气笑了一声:“你走的时候我想见你,你可没给我这个机会。”

      “你还在生我的气,小曜。”

      江曜重重喘了口气,“我们之间结束了,我不会见你的。”

      话音落下,他就要按下挂断。可挂断的前一秒,听筒里飘过来一句,轻轻柔柔的,却有千斤重一般——

      “你会的。”

      江曜紧握手机,屏幕里映出自己灰败的双眸。他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震,那道藏在高领制服里的颈环也泛起了光。

      回到天台的时候,江曜还没缓过劲儿来,但准备开拍了,没人注意到。

      天台动作戏的难度很高,程立行把控也严,除了打戏要流畅专业外,面部情绪的捕捉也要十分精准。

      江曜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会的”,没进入状态,一连NG了两次。第三次时,程立行皱紧了眉头,对着对讲机喊:“江曜,你调整好状态!别耽误时间,大家都晒着太阳陪你耗呢!”

      “抱歉,”江曜垂了垂眼睛,诚恳道,“对不起大家。”

      他摸了摸后颈,拍摄的时候,那里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热度在牵扯,被风一吹,又好像不是。江曜试着活动了肩膀,没在意。

      程立行叹了口气,说休息三分钟。

      连续三条的动作戏,让江曜发了汗。田随惦记着江曜还在感冒,赶紧上去递了杯热水,江曜咬着吸管喝了两口,牙关都有些颤。

      “江哥,能撑住吗?要不我和程导沟通下暂停拍摄?”田随关切问。

      “没事,”江曜摇摇头,浓密的睫毛被汗珠沾湿了,糊在一块,睁不大开眼睛,“补妆吧,拍完它。”

      第四条拍摄江曜状态全开,全场安静。

      江曜的动作干净迅速,制服下摆随着打斗划出利落的弧度,每一处肌肉因发力绷紧。汗水从眉梢滑落,镜头定格处,是江曜因兴奋微微紧缩的瞳孔。

      “OK,过!”

      程立行满意了。

      话音刚落,江曜却体力不支,喘着气单膝跪在地上。“嘶”地一声,他后知后觉抬起右手,刚刚抚过的栏杆边缘有一块没有抹平的凸起,刮破了掌心,上面有一滩血渍渗出。被阳光明晃晃地一晒,十分阴恻,江曜看得头晕。

      *

      休息室内,医生细致地给他处理伤口,创面喷雾喷洒在伤口的时候,激得皮肤一阵刺痛,江曜胳膊缩了缩。

      拿出手机,想给辛屿发消息,江曜刚打出“受伤了,但是不严重”,盯了几秒却又删掉了。

      他知道辛屿看到消息一定会来,会放下一切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照顾他,江曜无比清楚自己在辛屿心中的分量。

      可正是因为他太清楚了,他知道辛屿对自己的付出有多坦荡,坦荡到他看一眼会觉得羞愧。所以他现在莫名地想逃,想回避,想藏到一个连太阳都晒不到的地方。

      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腔克制地起伏着。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抖。

      起初只是指尖发麻震颤。他以为是体力透支,没在意。

      但几秒之后,那股颤抖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疼痛逐渐爬满了后脑,他渐渐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随之而来的是腺体处的剧烈抽痛、灼热,他觉得信息素快速聚合在后颈,渐渐要控制不住。

      江曜猛地睁开眼睛。

      他太熟悉这个过程。

      痛感在腺体瞬间炸开,江曜肌肉都痛得痉挛了,胸口剧烈起伏。

      抑制颈环在他腺体处收紧,有一点凉意在注入。

      但不够,远远不够。

      “你的信息素?”观察到江曜的身体变化,医生惊讶地站起来。

      “关门。”江曜咬着牙说。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气息断断续续的,但又狠声加重一遍,“关门!不要让人看到。”

      医生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去关。

      站在一旁的田随大惊,慌乱道:“我、我联系辛总。”

      “不要!”江曜猛地抬起眼睛,眼尾全是水光,猩红一片,“不准,不准叫他……”

      捕捉到字眼的时候,江曜近乎本能地抓住田随的手臂,一双手掐得死死的,连指节都泛白。在意识模糊的最后关头,他说,“别让他看到我这样……”

      声音很轻,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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