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夫》不原

7、离间 她自由了。

　　次日杜朝南刚出门不久，念漪便收拾好了细软，准备离开芜州城。

　　她揭开锦盒，露出自己半年以来私藏的所有金银首饰，一时间，把阿渌看得眼睛都直了。

　　“夫人，原来你有这么多钱……？”

　　“这半年来我私下攒了一些。”念漪往她手中塞了一锭银子，道，“阿渌，我直白告诉你一句，杜家就快不行了。你若肯相信我的话，便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她已通晓孟衡祉的策略，也猜到了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杜朝南一到州衙府，必然会被孟衡祉找借口革职、拘役。

　　他的情况在所有人看来，都已被逼得山穷水尽，无论有没有崔老爷的册子，他为了自保而交待出其他盐商的脏事都显得合情合理。

　　而无论他交待与否，孟衡祉都会利用他的“证词”，反手去抄其他盐商的窝，再让其他被逼急了的盐商咬出杜朝南的丑事。

　　这是一出连环离间计。

　　孟衡祉早已认定此事与山匪无关，放任芜州官商狗咬狗，最终从崔老爷手上找回被劫的官盐。

　　而杜朝南手里唯一一张反击孟衡祉的牌，就是念漪腹中的孩儿。

　　为了断掉他所有翻身的可能，她必须走。

　　“夫人……你……”

　　阿渌原以为念漪温良顺从、事事以杜朝南为先，没想到她此刻突然变脸，且变得如此行云流水，一时被震惊得嘴角微颤。

　　“阿渌，不要想太多。”念漪见状，连忙和声说道，“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阿渌咬了咬嘴唇，沉思之后，朝她点了点头。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念漪颇感欣慰，轻轻地握住了阿渌的手：“那我们趁着罪名还没发落下来，尽快离开杜府。”

　　然而她刚说完这话，孟衡祉派来接她的轿辇便停到了杜府之外，车马之声随即传了过来。

　　“夫人，好像是孟阁相的人。”阿渌看过之后放下竹帘，声音微颤，“怎么办？”

　　光影斑驳间，念漪隔着窗户望了一眼，看见玉印愈走愈近，眉心也因此被微微牵动，不知孟衡祉这时候来找她做什么，竟不怕落人口实么？

　　但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不要打草惊蛇，先稳住孟衡祉。

　　于是她侧首向阿渌交待：“阿渌，你带着银子去东城门口等我到子时，如果子时末刻我没有到东门，你就自己先走，一路往东，到霖城阮家投奔我爹娘。”

　　“好。”阿渌几乎没有再多想，听话地接下了她的行李，“夫人，我听你的。”

　　说罢这话，二人不舍地松开了手，念漪也被玉印送上了马车。

　　*

　　到了州衙府，事情果然跟念漪所预料一模一样，杜朝南被以“边检疏漏、勾结祸匪”为由，革职拘役了。

　　孟衡祉面前摆着杜朝南的印信、诰命，以及一碗尚温热的药汤，看样子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一进屋见到那汤，念漪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随即将身子一撤，道：“我不会喝的。”

　　孟衡祉先是一怔，随后问：“为什么？”

　　她清楚知道，这孩儿会成为杜朝南要挟孟衡祉的把柄，为了保全己身，孟衡祉很可能会选择牺牲他们母子。

　　不，以孟衡祉的手段，一定会选择牺牲他们母子。

　　“孟阁相，您别以为拘着我夫君，我就会妥协。”念漪坚定地说，“就算您杀了他，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孟衡祉因她的话思忖片刻，目光扫过药汤，“没有杜朝南，孩子生下来了，你们又该如何生活？”

　　念漪曾慎重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打算回家以后，用自己攒下的体己银子盘下一家店面，学着做生意。

　　“这与你无关。”她答道。

　　见她果决如是，孟衡祉显得颇为无奈：“即便到了这种份上，你也舍不得离开他。”

　　“对。”

　　孟衡祉抬手支起额角，话中即刻透出了威胁的意味：“杜朝南身负嫌疑，又不肯说实话，恐怕不久就要动刑。死是暂且不会死，但动完刑下来缺胳膊少腿的，你也不嫌？”

　　念漪巴不得杜朝南享受一通，咬咬牙道：“我相信夫君他定然是清白的，您尽管动刑就是。”

　　“好。”发觉用杜朝南威胁不了她，孟衡祉笑了，“阿念，你当真是有情有义。”

　　说着，他从旁拿出了一卷书信，起身递给念漪。

　　这又是什么？她略带几分疑惑，上前一步将之接了下来。

　　读了不到两行，发现是一封杜朝南亲笔所拟的休书，字字句句已将她休弃。

　　不知怎的，她忽而记起年少时杜朝南抄给她的《凤求凰》，此时想来十分讽刺。

　　为了几首情诗、几句好话，她便将自己交给了杜朝南，伴他喝了五个春秋的西北风，甚至为了他把自己的尊严践踏干净，委身于他人，最终换来了一纸休书。

　　天下女子，都该以她为戒。

　　但为不被孟衡祉视为隐患，念漪继续维持着自己懵懂无知的形象，问：“什么意思？”

　　“他求我放过他，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孟衡祉语气平淡，“我原只想逗逗他，没想到还没动刑，他便已写出来了。”

　　原来如此。杜朝南认定孟衡祉是为了争抢她才针对自己，所以写下休书，以期获得一线生机。

　　念漪望向手中的休书，如释重负。

　　自今日起，她再也不是杜朝南的夫人，与他再没有半分瓜葛，彼此两不相欠。

　　她自由了。

　　但面子上，还是装出一副悲痛难当的模样，紧紧攥着休书念叨道：“这不可能……你骗我，我与朝南年少相识，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见她被杜朝南伤得体无完肤，孟衡祉的恶趣味无疑得到了满足。

　　“我的确骗了你。他已经交待了与崔家勾结，私吞官盐伪造被劫一事，一手分赃，一手受贿，除了这些，还咬出了与芜州几大家族的收受过程，数目足以论斩。”

　　孟衡祉说着，侧目瞧她，“阿念，请节哀。”

　　虽然是自己一手促成了这个结果，恍然听得这三个字，念漪还是心口一滞。

　　没想到杜朝南比她想象中更加软弱，还没熬到与盐商互咬那一步，就已经先交代了。

　　孟衡祉真是白布了这局。

　　念漪试探地问了一句：“孟阁相……可以看在他已经交代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么？”

　　孟衡祉面色阴沉，慢步走到窗边，“他用你腹中的孩子要挟我，又当众大骂我不举，你觉得呢？”

　　唔。

　　念漪心虚地低眸，抬起手巾轻掩唇瓣。

　　这倒是她不曾设想过的情形。

　　“阿念，那日我顺路经过你父母的宅院，见到庭中砖瓦已然破败。”

　　孟衡祉神色淡淡，把话又说了回来，“为怕砖瓦砸着老人家，我着人过去修缮了，估摸着这两日便能修好。”

　　念漪猛地抬首望向孟衡祉，顺路经过？

　　她家离芜州府衙足有三十里路程，这算哪门子的顺路经过？

　　“孟阁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的目光从外间的满庭枯叶收了回来，轻轻落在她身上，“阿念，现在你与他已不再是夫妻了，我想娶你为妻。”

　　*

　　念漪怔住了。

　　但孟衡祉的神色严肃，不像是逗她玩的。

　　他望回她时，语气稍软了些许，“阿念，如今你有了身子，需要一个地方安养。就算是为了孩子的将来考虑，可以么？”

　　念漪心绪骤乱，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她能信任孟衡祉么？

　　可连有青梅竹马之谊的杜朝南都能弃她于不顾，更不要说在那样的情形下相识的孟衡祉。

　　且他比杜朝南还要危险许多，有的是办法控制她。

　　可是如果不从，她又能去哪呢？现在她家里全是孟衡祉的人，若按原计划投奔父母，等于自投罗网。

　　片刻间，念漪心下已掠过许多顾虑，孟衡祉却在此时缓步靠近，将不断算计着得失的她轻揽入怀。

　　“阿念，随我回京。无论这孩子是谁的，都姓孟。”

　　庭间枯叶摇动，一如念漪此刻的心意，来回摇摆不定。

　　似乎……也不是不行。

　　带着孩子跟随他回京，孩子将来继承孟家祖产，她做锦衣玉食的孟夫人，至少好过与杜朝南一起吃灰。

　　只是不知道他的新鲜感还能维持多久？

　　“可是你分明打算……”念漪望向桌案上的汤药，不由皱眉，“你真的能容得下杜朝南和我的孩子？”

　　听言，孟衡祉左手端起了药碗，笑问，“你为何会觉得，这是给你准备的？”

　　“难道不是？”

　　她此刻的模样，似乎比此前精明了千百倍，眸光果决而坚韧，洞悉世事。

　　之前不谙世事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么？孟衡祉愈发觉得她有趣，淡然一笑，将碗里的药全都喝了。

　　“当然不是。”

　　搁下药碗，他的手抚回念漪的背，“阿念，芜州官盐被劫一案，无须我亲自来审理。”

　　言下之意，他这次来芜州都是为了见她。

　　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念漪沉吟片刻，问：“孟阁相待阿念，真的不是玩玩而已么？”

　　孟衡祉浅淡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何不试一试？于你又没有任何损失。”

　　“有。”

　　“有什么？”

　　“倘若你某一日玩腻了，京城离霖城千里之遥，到那时我有家不能回，又该怎么办？”

　　孟衡祉抚过她的发梢，不带一丝犹疑地说：“阿念，我不是杜朝南。倘若你肯，你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夫人。”

　　念漪的眸子因此微微一动。

　　“如何能保证？”

　　“还用得着保证么？阿念，我是个瘸子。”孟衡祉在她耳边轻轻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世上有多少女子，甘愿让一个残缺之人做自己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