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夫》不原

6、审理 好个杜夫人

　　“阿念，这次全都靠你了。”

　　次日杜朝南来求念漪时，执住她的手意欲亲她眉心，却被她侧首躲开。

　　事到如今，任何一点肢体接触，都让念漪心生抵触。

　　“我知道了。”

　　她按杜朝南所求，随他一同到了州衙府。

　　孟衡祉和同来的几个官一并了解盐情，其他州官也都在此听候差遣。

　　听完了大致情况，孟衡祉思量稍时，安排道：“杜知州，州境边界、隘口，加设巡检，避免销赃。另外，命推官即刻把本州在册盐商控制下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一一会见。”

　　“……是。”

　　杜朝南领了命出去，面色阴沉，与念漪眼神一交，示意她留在这里伺候孟衡祉。

　　里面又陆续出来许多领了命的州官。待其他人都出了殿，殿内唯独只余下监州乌宽了。

　　乌宽是外驻京官，看样子和孟衡祉还很熟，十分自然地跟随着他，不似其他人那般畏惧。

　　孟衡祉向他道：“子宽，杜知州布置巡检，难免会有疏漏，你去看看有哪些疏漏之处，但不要声张。”

　　“属下明白了，阁相。”

　　孟衡祉对他只有这么一个吩咐，颔首示意他可以去了。

　　念漪在殿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待到孟衡祉走近了，方才唤了他一声。

　　“孟阁相。”

　　听得她的声音，孟衡祉脚步稍止，侧首一望。

　　“杜夫人？”见真是她，他略微一惊，“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好个杜夫人。

　　见他如此严谨，念漪也得体地回答道：“不算太久。夫君知道您的腿疾时有发作，特让妾身过来替您推拿。”

　　她说着，伶俐的阿渌已然上前扶孟衡祉坐下，并从他手中取走了手杖。

　　念漪正欲抬手，却被孟衡祉阻止了。

　　“你怀有身孕，他让你来替我推拿？”他握住了念漪瘦弱的手腕，似觉好笑、无奈摇首，又唤来玉印道，“带杜夫人去侧殿休息。”

　　杜朝南与芜州盐商都有来往，尤其是崔家，他知道孟衡祉要审他们，才故意让念漪留在孟衡祉身边陪审，以示自己留有一双耳朵在此，防止盐商们乱说话。

　　所以，念漪不能走。

　　她要把杜朝南这份心意传递给孟衡祉。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一枚无知的棋子，只是在按照杜朝南的吩咐行事。

　　那么她在此出现，便已经说明了杜朝南的心虚。

　　“孟阁相，不碍事的，这是夫君对您的心意。”念漪谨慎地回答道，“妾身如今身子沉重，来回走动十分艰难，孟阁相就让我留在此地吧？”

　　孟衡祉何等城府，怎么可能不知道杜朝南肚里的算计。

　　但他凝眸望了念漪片刻，最终妥协于她：“杜夫人在此坐下休息便是，不必替我做什么。”随后朝玉印一抬手，示意盐商可以进了。

　　他此前说过“一一会见”，此刻的确将他们一一传入殿中，谈完之后又一一送走，彼此都不知道同行们到底说了什么。

　　只有念漪听完了“审理”的全过程。

　　每一位盐商入内，瞥见端坐在旁饮茶的念漪，都显得十分局促不安。她什么都不用做，只往这里一坐，便已经把杜朝南的意图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身上仿佛写了五个字：不要乱说话。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下一位入内的盐商。

　　然而孟衡祉却迟迟没有要审理的意思，只是与他们闲谈生意、聊聊风土人情，扯来扯去没有半句正经话。

　　杜朝南玩的这些把戏，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也是从这时候，念漪开始观察起了孟衡祉。此前床榻上翻云覆雨时她未曾做过的事，此刻在这州衙府的大殿里弥补齐了。她实在好奇，孟衡祉到底想干什么，又会如何对付杜朝南。

　　正想着，崔白露的爹进来了。

　　崔老爷来时，先向孟衡祉打完招呼，又侧过身，得体地向念漪作了个揖。他久在生意场上，手里控着芜州大半的盐运，着实是位沉得住气的老狐狸。

　　念漪与之回礼时心想，杜朝南走过最精妙的一步棋莫过于娶了崔白露，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孟阁相万安。”崔老爷开口了，连胡须都堆着笑，“昨夜听得小女说，孟阁相赏赐了她一对玉镯，把她欢喜坏了。”

　　说着目示身后的随从，将漆盘呈送给孟衡祉，“内子感怀孟阁相心意，赶工一宿，特意为您绣了这幅如意金丝锦帐，还望有幸回赠大人。”

　　他送锦帐是假，锦帐之下，熠熠发光的金子才是真。

　　虽说金子沉得侍从双臂战战、就快要快托不动了，但这点数目，亦只是试探孟衡祉态度的引子，彼此心知肚明。

　　可孟衡祉并没有收下的意思，反而将沉沉的眸子移向崔老爷。

　　“崔夫人客气了，孟某府中尚不缺此物。”

　　一句话，说得崔老爷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他瞧向念漪，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幸而锦帐之下的东西未曾见光，赶紧挥手，让侍从收起来退到了一旁去。

　　“孟阁相……”崔老爷在片刻的难堪后，又接着陪起了笑。

　　“崔老爷。”孟衡祉扶杖走向了他，步履缓缓，却满是压迫，“方才有人赞你八面玲珑，对于官盐被劫一案，崔老爷有何看法？”

　　念漪听得眉头微挑，前面的盐商只字未提崔老爷，这话分明是孟衡祉瞎编出来唬他的。

　　“呃，这……”

　　崔老爷因行贿未遂已心神纷乱，这会又来这么一句，只得勉强笑笑，稳住心神道：“孟阁相抬举了，崔某人对此案知之甚少，又怎敢妄论案情呢？”

　　“崔老爷不必紧张，有什么便说什么。”孟衡祉眉头舒展，淡然一笑，“来这殿上的每一位都一样，只当是坊间闲叙。”

　　话虽如此，崔老爷却不敢松懈，他眼珠一转，战战兢兢地说道：“这帮山匪着实可恶。崔某人此前也有几批货物被他们所劫，然硬打起来，地形不占优势，官兵也很难深入追剿……”

　　孟衡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崔某听闻，芜州府衙也曾多次围剿山匪，却因兵力不足均受困山中、以失败告终。孟阁相，芜州百姓苦山匪滋扰久矣，若山匪能除，我等也能安稳度日了！”

　　听言，孟衡祉的指腹摩挲过光洁的杖首，目光在崔老爷身上落了一遍，未答一字。

　　不多时，便让他走了。

　　待到将所有盐商都面见完了，孟衡祉面上的冷硬总算是缓和了几分，坐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喝完茶，他装作不经意道了一句，“杜夫人今日气色不大好。”说着搁下茶盏，目光也移向她，“我送你的东西，吃了么？”

　　念漪低眉，“吃了。”

　　“孟阁相有所不知……”一旁的阿渌听了这话，忍不住替她出声，“我们杜府里头所有的好东西，都紧供着正夫人用，我们夫人自有孕以来，吃的用的，都未曾得过什么优待，还被迫降为妾室。孟阁相，您倒是给我们夫人评评理！”

　　“阿渌！”念漪低声喝止，“家中私事怎可随口外扬？”

　　说着目示阿渌，起身向孟衡祉告退，“孟阁相，妾身身子乏累，且先回了。”

　　他听完阿渌的话，紧锁眉头，若有所思。

　　杜朝南待她不好。

　　怎会待她好呢？将她送上他的床榻，又让身怀六甲的她来伺候他，寒风萧瑟，她衣衫如此单薄，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孟衡祉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带走她。

　　“玉印，去送送杜夫人，送到府门口。”他沉声吩咐了一句，“顺带知会杜知州一声，官盐被劫一案我已有眉目了，让他明日带着州印、诰命来找我。”

　　*

　　念漪回府后，杜朝南、崔老爷，以及他们的一众心腹在客堂焦灼地商议着对策。

　　杜朝南来回踱步，挥了挥手，“不行，他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又转向念漪，瞪大了双目问：“那帮盐商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看来孟衡祉的确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念漪垂眸，故意模棱两可地答他：“他们谈的都是些官盐、私盐的事，我听不懂。”

　　说罢她想起那些欠条，心道无需盐商多嘴，孟衡祉可能早就把杜朝南扒得底都不剩了。

　　“他不收礼，也不处置了我，恐怕是还嫌不够。”崔老爷搁下手里的茶盏，面上也萦满了恼火之色，“与其等着其他盐商卖了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怎么先下手为强？”

　　崔老爷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放在桌案上。

　　“我今日揣摩来揣摩去，他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崔老爷抬手叩了叩册子，“他想借此机会抄点芜州城的富商，可能把我也算在里面，明日你去时，把这册子交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杜朝南拾起册子一看，立时惊得眼眸巨震，只见里面竟记载着其他盐商近年犯的重罪、证据，仅凭这一本就能把整个芜州盐场掀翻一半。

　　然想了想之后，还是略显迟疑：“他让我带印册过去，难道不是想革我职么？”

　　“别慌，你是他亲手提拔的人，若要定你的罪，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崔老爷摸着胡须，伸出手指圈点道，“但倘若他对册子感兴趣，正好借他的手把这些盐商都除掉，他充盈国库，我们崔家一手包揽盐事，正所谓利益交换么……我不信，他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话音落地，念漪也搞明白孟衡祉想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