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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钥匙 我把百春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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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漪回到孟府时,只见得侍从们皆手忙脚乱地从孟衡祉的卧房中进出。
季清疏已替他处理了伤口,然他失血过多,脉象仍未恢复。念漪回来之后,二人便一起守着他,长久沉默不语。
季清疏心知,分明他可以放任孟衡祉失血而死,不算难,且于念漪总归是个解脱,但他始终做不到。
一是因为繁缕,二是他知道倘若孟衡祉在此时死去,念漪将会背负起更多她不应该背负的东西。
以她的个性,甚至可能将孟衡祉的死归咎于她自己。
于是,他还是决定了出手相救。
“往后打算如何?”
见念漪望着孟衡祉时双眼微微发红,季清疏问。
她轻轻摇头,事到如今,她心里亦没有任何答案。
于是,二人又接着守。
半个时辰过去,季清疏去煎药、端了药回来,又由念漪一口一口喂给尚且人事不省的孟衡祉。
“待他身子恢复了,我想与他谈一谈。”她说。
季清疏听罢这话眉心微蹙,道:“别总是将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来同他谈。”
“我会谈。”
“我来谈。”
“咳……”床榻上的孟衡祉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话。
“主子?”玉印眉头微挑,跨步上前,“您醒了?”
一刻钟之前孟衡祉就醒了,只不过浑身虚弱无力,他闭着眼,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此时他抬起眼皮,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季清疏,玉印随即上前低声道:“季大夫,您药方上的一味药材有些问题,请您先随玉印出来看看。”
支走了季清疏,孟衡祉方才瞧向念漪,淡然一笑。
“阿念,你回来了。”
念漪回想起自己此番经历,顿觉疲惫,“相府里的人嘴严得紧,你与福淳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的,两情相悦时,有时候会忍不住过两招。”孟衡祉玩笑着回答了她,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悲戚,“……阿念,对不住。”
“这与你无关。”念漪略宽慰了他两句,“福淳公主不曾伤着我。”
在孟颂笙接走福淳之后,看守着念漪的蛮族人便已撤走。
离开扣押自己的别馆时,念漪曾想过一走了之,但一来牵挂着繁缕,二来听闻季清疏被拘进了孟府,不得已又只得回来。
幸而,闭门谢客多时的孟府,唯给她留了一处通道。
孟衡祉沉默良久,抬起手来抚了抚她紧蹙的眉,声音微哑,“阿念,繁缕不是小铃铛。”
他这句话,使得念漪眸子一颤。她终于将目光移向孟衡祉的脸,想看一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从不肯承认的事实,他总以为有了繁缕,过去的一切伤痛都能够随之被抚平,他一直将繁缕称作“小铃铛”,如今却忽而有了改变。
“小铃铛因我而死,我却将自己的痛苦加诸在你身上,令你承受更多的痛苦。”孟衡祉哑声道歉,“阿念,我辜负了你的真心,并不是一个好夫君。”
他说至此,念漪怔怔地望着他,满脸尽是温热的泪水。
很奇怪,这眼泪是为谁而流的呢?她自己也不甚清楚,大抵是为了那个曾经深爱孟衡祉的姑娘吧。
在她眼里,孟衡祉、小铃铛就是她的一切,孟府就是她的一片天地。
她的世界曾经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我亏欠你和小铃铛的,也许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孟衡祉皱紧了眉,声音微颤,“阿念,遇见你是我此生最……”
念漪侧过脸,悄然打断了他替她拭泪的动作,“不必说了。”
“你不必向我忏悔什么,我亦不需要听到这些。”她道,“六年前你有意避开霖城,其实那时的你,就已经知道我们的结局了。”
孟衡祉被她噎住了。
念漪说得对。他的直觉已经告诉过他,避开与她的相逢是唯一的解法。
可她理解错了。孟衡祉也是在最近才终于搞明白,自己的直觉如此判断的原因——“绥之,你爱过我么?”前世的他,从不懂得爱念漪,亦不懂得珍惜她的爱。
今生他的直觉将他彻底拉离念漪,只因他早已发觉了一件事,却始终不肯承认——没有自己,念漪会过得更好。
她会在百春堂中,晒晒药材、读读医书。
七夕时节,与心上人一同提灯观星,相夫教子,平安度过余生。
而这些,是他永远给不了她的。
良久,孟衡祉眼眸微暗,侧过身,自床头的立柜抽屉中取出了一枚钥匙,交到了念漪手中。
大抵避开她是直觉,靠近她才是本能。
那么至少,让他亲自送她去到她想去的地方。
“走吧,阿念。
我把百春堂还给你。”
*
念漪紧握着百春堂的钥匙,走出孟衡祉的卧房时,远远就见得季清疏在府门外等着她。
直至今日,此前压迫着她的阴影方才终于消散殆尽,花是花,草是草,再不是困境中令她麻木的装饰。
她抱起繁缕,一步步走出四进庭院深长的廊道,每一步,似乎都能瞧见往昔她与孟衡祉在此停留的影子,与陪伴小铃铛长大的痕迹。
现在它们逐渐消弭成烟,再也不能成为阻止她前行的障碍。
“夫人,日后还会回来么?”相送至门口,澜儿忽而问她。
念漪不知道,对于未来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孟府不再是她唯一的天地。
她如自由的山间雀、海底鱼,不再被拘泥于红砖绿瓦雕砌的樊笼里,手中这把钥匙,更像是一个对于将来的期许。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古溪将福淳公主带到了孟衡祉跟前,不过两日,她脸上的神采已然减少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输了,也情愿认输。在行刺之前,她已经对侍奉自己的部下做好交待,让他们都回去了。
此刻,孟衡祉半倚在床榻,虽冠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仍带着几分苍白,只是神色沉静如常。
他注视着庭中玉兰花树的双眸中,亦映满了夏花繁盛之景。
“为什么杀我?”
如今局势已定,因着孟衡祉命人及时封锁了消息,未曾引起朝廷内外风波,议和之事也顺利完结了。
孟衡祉唯有这一点不解,分明知道杀了他会再度引起两地纷争,福淳为何还要大费一番周章涉险为之。
“你知道我兄长是谁么?”福淳冷笑了一声,告诉他,“十年前的寒水之战,便是他废了你这条腿。”
她说着,目光落在孟衡祉无法平放、筋骨萎缩的右腿上,“他若是泉下有知,见你终生残废、日日饱受骨痛折磨,必当捧腹大笑。这么一想,留你一条贱命也未尝不可。”
原来如此。
孟衡祉明白了,当年他侥幸未死,且抓住机会反杀了对方,如今福淳便是替兄复仇来了。
当年情形自脑海中乍现,血腥不减半分。他曾想过,倘若自己当初从未披上甲胄,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大抵世间许多血洒沙场的士卒都与他一般,做过类似的设想。
“既然你已经泄了愤,如今蛮地与朝廷议和,这于两地的百姓来讲都不是坏事……”孟衡祉淡漠的目光略略侧向福淳,“你回去吧,回家去。”
“……”福淳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杀我?”
孟衡祉直白地说道:“我当然想杀。只是杀了你,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福淳无言以对,从刺杀失败被擒时起,她就已怀揣着必死的心,以孟衡祉狠厉的个性,实在很难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三个月后,我会替你报病丧,建下衣冠冢。”孟衡祉道,“若你将来有意再来京城,可以去拜一拜。”
说罢,他闭上双目,终于又见得了活泼可爱的小铃铛。
世间纷扰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孟衡祉的心绪平复了许多,蹲下身来,将满载温柔的目光投向她。
“爹爹做得对么?”
她把方采来的小花递给了他,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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