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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尾声 十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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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繁缕人生的前十四年中,每年生辰,都会收到一份来自京城的礼物。
一岁、两岁、三岁……每每只是礼到,未得送礼人的署名。
当然,爹娘也会替她准备礼物,但是岁岁年年,都不如京城来的那一份别出心裁,故而她总是格外期许。
“阿娘,来了么?”
腊八天刚蒙蒙亮,繁缕就趴在百春堂的窗沿上张望起来。她的行径惹得阿娘一通白眼,阿娘如赶鸭子似的将她赶下来,“还不快打理打理你这头发,一会儿要去行及笄礼。”
她的满头乌发正乱得好似鸟巢,阿爹见了也笑,拨着算盘打趣她:“繁缕,我知道该送你什么生辰礼了。”
“嘁。”繁缕朝他俩做了个鬼脸,玩笑道,“谁稀罕你们俩的东西。”
*
繁缕在城隍庙里受完了及笄礼,差点没昏睡过去。司礼的夫子话多,礼节也多,然而繁缕关切的只有那一对被锁在笼中的小鸟,她极想看它们飞出去,飞到蘅州城外去,帮她探一探那份来自京城的礼物。
它是否已经在路上,因着风雪耽搁了?
今岁蘅州的大雪淹没了官道。七叔说往来的送药材的马匹被陷在半路,叫了许多人同他一起去运药,繁缕也想去,但浑水摸鱼的途中被阿爹给揪了出来。
“天寒路远,别胡闹,就在家里呆着。”
“可是……”繁缕不肯放弃,“我想去看看……”
“繁缕,来,试试新衣裳。”恰在此刻,阿娘笑吟吟的朝她招了招手,“快些,若不合身,我便可尽早拿去改。”
繁缕瘪了瘪嘴,无可奈何地朝她走去。
母女俩刚准备去后堂更衣,百春堂里忽然来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华衣少年,眉宇不凡,张口就问:
“借问阮念漪阮夫人……可在?”
繁缕耳朵尖,听得这名讳,即刻拉住了阿娘的衣袖。
片刻间,清俊儒雅的少年亦将目光落向了母女二人,这一眼,似乎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感情,双方都僵住了。
“唔,倒是从未见过你呢。”
繁缕抛接着手里的果子,一边打趣,一边闲庭信步,从阿娘的身边溜到了少年跟前,“你是谁,找阮念漪有什么事?”
少年低眉,认真地向她合手作了一揖,“这位姑娘,如若识得阮夫人,请代为通传一声。”
“好啊,说吧,你叫什么?”繁缕还在逗他,丝毫不觉阿娘此刻正瞧着少年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心下已涌起千层浪。
“请姑娘代为传告,在下孟时诫,家父……孟衡祉。”
*
少年明眸皓齿,相貌确与孟衡祉有几分相似。
念漪、季清疏并排而坐,听孟时诫说明来意:“家父病重,此前曾有交待,他西去之后,将京中一处宅院和部分祖产赠予繁缕。”
“他说,阮夫人先不要着急拒绝。这些是给繁缕的,待她长大以后,它们的去留由她来做决定。”
“他还说,今日是繁缕生辰,有一件东西想交给她。”
孟时诫说着,命身后的侍从将风铃呈了上来。念漪当然识得,这是挂在她曾经的卧房外的白瓷狸猫,亦是小铃铛乳名的由来。
见得风铃的一瞬间,念漪的眉心动了动,眸前即刻染上了一层薄雾。
深知她会因此感伤,季清疏轻轻搂住了她的肩以示安慰,并询问道:“孟阁相现在病情如何,可有近期脉案,季某想借来一看……”
孟时诫顿了片刻,微微摇首。
“父亲对自己身体情况早有预感,身后之事也尽有交待,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阮夫人和繁缕,他望二位一切安好。”
念漪将风铃轻握掌中,总算是抬起了眼眸。
十四年了。
这十数年以来,她从未告知繁缕孟衡祉的存在,若因此告诉她实情,于她也只是多添烦恼。
即便到了今日,念漪亦未曾改变心意。她向少年道谢,收下了他送来的东西,随即起身送客。
“阮夫人。”少年临行时,脚步顿了顿,“若阮夫人现在随在下赴京一趟,或许可见父亲一面。”
他想说的大抵是,带她去见孟衡祉最后一面。
然而念漪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摇了摇头。
“不了。”
前世那个无眠的月夜,她早已送别过孟衡祉了。
“多谢孟公子,一路平安。”
孟时诫只能独自踏上归程。
*
数日后,孟阁相薨逝,皇太后下旨京中缟素三日以祭之。
念漪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每至腊八,孟衡祉都会到蘅州远远看一看她们母女,马车停在两条街巷之外,再托人把生辰礼递到百春堂。
蘅州离京城近,街巷亦偶挂缟素,季清疏将百春堂外的红联拆了下来,与念漪道:
“快过年了,娘写信让我们回京一趟,我们带上繁缕一起回去吧。”
念漪应了一声。
*
离京城越近,缟素便越密集。
因宫里下了旨不许行喜庆之事,且不许着鲜艳衣物,以至于一路都没有往日年节的氛围。
繁缕很少回京,经过某条繁华的街巷时探头去望,忍不住感叹:“哇,好大的房子呀!”
季清疏听得一笑,这孩子真是天真无邪。他凑到念漪耳边悄声道:“这傻丫头还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不少都是她孟家的产业吧?”
“嗯。”念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拥挤的街口,“那里怎么了?”
她问罢,马车旁的路人答了一句:
“都是来吊唁孟阁相的,这几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啧。”另一位路人咂了咂舌,“去年我在街上逢遇孟阁相,他尚且精神矍铄,我还同他打过招呼呢。”
路人摇首,长叹了一声:“想是日夜操劳国事、积劳成疾所致。”
恰是此刻,又有人抄起手臂、走上前来闲话道:“放屁!那棺材里的人你们见过么,根本就不是孟衡祉!”
“这话可不能乱讲……真不是?”
“绝对不是!孟衡祉正当盛年,那棺材里的人须发全白,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
这时候,前方的行人松动了,马车亦重新朝前运转起来。
繁缕对他们聊的事毫不在意,只顾着把玩她心爱的狸猫风铃,念漪放下帘子,心下却纷乱不已。
“别想太多。”季清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道,“我托人抄了孟阁相的脉案看过,入秋之后,他便已经卧病,的确是油尽灯枯之脉象。”
可念漪心中隐隐不安,孟衡祉的花样最多,很难说不会搞出这一出来操纵人心。
季清疏无奈一笑,“实在不信,就去看一眼吧,眼见为实。”
灵柩停放在孟府,念漪在几番内心挣扎之后,决意如季清疏所言,去看个清楚明白。
她一定要搞清楚,孟衡祉死没死。
*
“阮夫人请进。”
孟府门口,一身缟素的孟时诫朝念漪微微低首,举手投足间,尽是孟衡祉的影子。
她多年不曾回来,孟府却与她离开时无甚区别。孟时诫在前引路,并同她说道:“夫人的卧房,父亲一直为您保留着。还记得我小时候贪玩弄丢了夫人的一枚玉兰簪子,父亲亲自找遍了整个孟府,才将它找回来。”
“自被父亲收养以来,我从未见他那般模样,害怕挨打,还吓得跑去外面躲了半日。”孟时诫道,“直到后来……”
“能否让我看看他。”念漪话音沉沉,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尸身。”
孟时诫略一怔愣,片刻,才道:“夫人来迟了,已经……封棺了。”
眼前就是已被封起的棺椁,与肃穆沉静的灵堂,一众外人在此守灵、香火不断,念漪举步向前,对孟时诫道,“让他们都走,把棺材打开。”
“……”
面对她提出的无理要求,孟时诫原想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可灵前的烛火忽然莫名其妙地一跳,仿佛亡灵诉语,将所有人都吓得睁大了双眼。
“走,都走吧……”
于是如念漪所愿,孟时诫闭上眼挥了挥手,命一众守灵之人尽数退去庭外。
这下清净了。
她走到孟衡祉的棺木前,掌心轻轻贴上冰凉的棺盖,忽而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怖,多么的偏执,一如多年前的孟衡祉。
而清疏,大抵早就知道她有心结未解,借口母亲写信邀请,给了她一个回京的正当理由,又让她过来孟府查看。
他如此了解她、信任她。
念漪抬眼一望,不远处挂着一把斧头——真是天意。想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拎起斧头走向孟衡祉的棺椁。
是与不是,斧头落下时便可见分晓。
然而正当她举起斧头试图砸下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响。
这声响,曾让她惊喜,亦曾使她憎恶,同时令她的思绪突然飘回许多年前烟火在空中炸开的那个夜晚——
那时孟衡祉在宫门之外,见她终于寻到出宫的路,才慢吞吞地拄着手杖、在满天花火之下故作不情愿地走向她。
笃、笃、笃。
那是手杖落在地面的声音。
可是手中紧紧握着斧头的阮念漪,此时此刻,不敢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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