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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铃铛 下下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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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铃铛已被乳母带去睡下了。
用过晚饭,孟衡祉与念漪也略作梳洗,准备入睡。
每日入睡前,他都会抱她一小会儿,二人说几句话。然而今夜他腿疼得唇色发白,实在精神不佳,便让念漪先睡,自己出去缓一缓。
“那我等你回来。”他走前,念漪说。
孟衡祉语气低沉,“你先睡。”说完便朝中庭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影中,念漪轻轻叹了口气。这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孟衡祉疼起来性情大变,怕说出什么话来伤了她,就会独自一人呆着去。
镇痛的方子换了许多,却没有一个有用,念漪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她睡了一会,估摸着夜已过去一半,醒来时身边仍然没有孟衡祉的身影,不免有些隐隐担忧。
从前还从没有离开这么久过。
她思来想去,许是在外面睡下了,便带了薄衾出去寻他。
果不其然,远远就瞧见小亭榭里有个靠坐着的身影,手杖歪在一旁,身侧还摆放着几个酒壶,似是喝多了之后睡着了。
他近来喝酒过头的次数愈来愈多,对此,念漪也颇有些无奈。
但念及他伤腿时常疼痛,倘若饮酒能够镇痛,倒也随他去了。
她缓步走近小亭榭中,正欲替孟衡祉搭上薄衾,余光忽而瞥见一旁的池水里漂浮着小铃铛的粉红衣衫,心下一震。
如同感应到什么一般,念漪即刻扔下手中的薄衾,直直下到池水中,用尽全力去捞——
然而她捞起来的不是衣衫,而是已然气息全无的小铃铛。
*
念漪抱着小铃铛的尸身,一天一夜都没有撒手。
一整夜,念漪都试图找回小铃铛的体温,期盼她的心口有所起伏、眉眼再度睁开,直到孟衡祉抱走了她,念漪终于万念俱灭,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同他争抢了。
孟衡祉双手发颤、下颌微收,亦已满脸都是痛苦的泪水。他们二人就这么相对跪着将小铃铛抱在怀里,热泪交织,滴滴洒落在女儿的身上。
念漪想了很多种可能,为什么小铃铛会深夜跑去小亭榭那边。
也许是她见着孟衡祉在那,以为他是在履行白日的诺言,替自己寻回小乌龟,所以才会跟着过去。
也许她只是想去找孟衡祉玩。
可是当时的他已经醉酒昏睡,以至于小铃铛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被池水溺死,他却浑然不觉。
那时的小铃铛,到底会想什么呢?
她有没有呼救,有没有唤“阿爹”,有没有朝他伸出小手,相信阿爹一定不会让自己受伤呢?
如果孟衡祉没有喝酒,会怎样?
如果她陪着孟衡祉一起出去,又会怎样?
念漪越想,就越觉得痛苦不堪。
无数种可以改变结局的设想,都无法再换回小铃铛的性命,徒余无力,死死纠缠,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绝望之中。
最后,她拖着沉重无比的身子扶着门框,慢慢走出了客堂。
*
接下来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不清了。
也许是太过痛苦,本能地选择忘记自小铃铛出事以后的事,念漪只记得自己终日坐在窗前以泪洗面了。
而孟衡祉自此之后,对念漪没有半句抚慰,对敌党手段越来越残忍、态度越来越凌厉,以至于天怒人怨,骂声载道。
他沉溺醉酒的时分也越来越多,后来干脆不去上朝,只是喝酒。
也是这时候,念漪遇见了一位故人。
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的杜朝南。
闻说他做生意把家中祖产赔光了,流离失所,上京城谋生。因着孟府缺下人,他便来了这里。
见念漪整日独自枯坐房中,对着小铃铛的衣物垂泪不止,杜朝南忍不住上前道:“阿念,这孟衡祉真不是个东西,不如你离开他吧!”
一句话,将念漪说得一怔。
她看了一眼杜朝南,眼眸却黯淡无光。后者搞不清楚她究竟同意与否,抬手将她掌中的小衣夺走,又说:“这么下去是不行的。阿念,听我的,今夜我们各自去拿点值钱的东西,我带你回霖城!”
念漪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中拿回了小铃铛的衣物,如毫无知觉的木头人一般坐了回去。
“难道你对我,就一丝情意都没有了么?”杜朝南僵着脖子,问,“还是说,你只是舍不下这荣华富贵?”
念漪不得不说,孟衡祉对自己的影响太过深切,如墨滴进水、酒渗入血,早已彼此交融相生,不可将彼此从体内剪除。
她无法剪除。
在认识孟衡祉以前,也许是杜朝南,但在认识孟衡祉以后,便都是孟衡祉。
可失去小铃铛以后,他们之间显然只剩下了对彼此的怨怼。
次日,杜朝南因偷盗被打了一顿,撵出了府。
夜中,孟衡祉带着一身酒气来到她卧房中,手杖往旁边一扔,睡到了她身旁。
“失望了?”
上了念漪的床榻后,他问。
念漪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无半分精神应对回答,只是背对着他,闭目睡觉。
“阮念漪,从你嫁给我的第一日起,就是失望的,对么?”孟衡祉说,“那个姓杜的,我见过他看你的眼神,如果不是我当年强娶了你,现在你该嫁给他的,是不是?”
见念漪良久不言语,他掰过她的肩膀,又沉声质问了一句:“是不是?”
酒气弥漫,依稀喷到念漪的脸上。她厌恶地皱了皱眉,赌气道:“是,又怎样?孟衡祉,你看看你如今还有几分人样么?”
一句话戳中孟衡祉的痛处,他侧身将念漪压在身下,即刻顶了上去,她的泪水几乎立刻涌了出来,然而他不仅没有一丝情意和怜惜,还森冷地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想让我死。我们要死一起死。”
这一夜,比他们的新婚之夜还要糟糕。
在体力压制下,念漪除了又踢又打以外,根本做不了什么,最终还是只能任他发泄。
待到他醉意过去了,才又沉声对她说:“阿念,我们再生一个小铃铛,把她带回来,好不好?阿念,你答应我,答应我……”
这一刻,念漪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哭过之后,她亦清醒地知道,再度受孕并非解决之道,若真是这样,也是多了一个人来世上受罪。
所以次日一早,她便吩咐下人煮了避子汤。
刚端起碗意欲喝下,她的手腕就被快步上前的孟衡祉紧握住,手中的药碗也被夺去,搁到一旁。
他声音沉沉:“你不肯原谅我,不肯让小铃铛回来?”
此时药碗被重重搁放到一旁,药洒了一地,念漪含着泪瞧向他:“你何时才能明白,小铃铛已经没了,无论我喝不喝这碗药,她都不会回来。”
说罢,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你不是喜欢喝酒么,去喝吧,你喝你的,我喝我的,少管对方的闲事。”
“阿念……”孟衡祉的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愧疚,抬手想要拥住她,然却被她推开。
他踉跄了一下,却还是不放弃地想要掳回她、困住她,将她如雀鸟般囚禁在自己的牢笼里,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仿佛把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然而念漪无意做他的依靠,事到如今,又有谁可以为她抚平这丧女之痛?
她恼火不已,趁此机会端起剩余的避子汤一饮而尽,“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得此答复,孟衡祉僵在了原地。
半晌,他方才说:“……我不信。”
于是一连三夜,他都到念漪的床榻上,重复他做过的事。
“阿念,你尽管喝,你喝一次,我便来一次。”孟衡祉借着醉意,朝念漪道,“直到你再次怀上为止。”
念漪觉得,他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件工具,不,甚至他把自己也当成了一件工具,而这一切只为了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幻想……
他觉得如果念漪再度有孕,他们还能得回一个与小铃铛一模一样的孩儿。
可是他们真的配吗?
待他发泄完之后,念漪已然力竭,只得颤抖着声音喃喃:“你滚,滚……”
“阿念,即便你从未爱过我……”孟衡祉全然不顾她此刻多么难受,抱着她的身子说道,“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同生共死,永不分离。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三日之间,念漪已被他折腾得心如死灰。
她知道孟衡祉已经疯了,无法再用常人的思维去揣摩他。
而挨了一顿打后,身子恢复了些许的杜朝南再一次爬上了孟府的墙头,溜到了她的身边。
“阿念,我们回霖城吧。”
此时此刻,念漪心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终于颔首。
*
念漪没有如杜朝南所言带走值钱的财物,她只是到小亭榭,将那串寄托了她对小铃铛所有思念的风铃解了下来,装入了行李之中。
离开京师后,他们一路向南。
方走了没几日,念漪便在途中听见孟衡祉获罪赐死、孟府被抄家的事。说是他酗酒不朝,手里的权力早已被敌党架空,孟家垮台也是早晚的事。
杜朝南听了这个消息后,拍着大腿唉声叹气不已:“看吧,你心软没再多拿点东西,现在都被抄走了多可惜!”
她这才明白孟衡祉那句“要死一起死”的意思。
那时候,他应该就清楚大厦将倾,一切都已失去掌控,也预判了自己的结局。
可那时候,他也下定了决心拉着念漪与自己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