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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破绽 香港旅游发 ...

  •   香港旅游发展局与艺术发展局联手打造的纪实摄影个展,在湾仔艺术中心开幕。

      展厅的核心区域自然是以那组解构城市变迁、震撼海内外的《红磡皮肤》系列为主。巨幅的黑白相片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旧唐楼的雕花铁窗、货场斑驳的铁皮、油麻地深夜的霓虹,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骨血与皮肤,最直白地呈现在镁光灯下。

      黎念穿了一身剪裁极简、毫无赘饰的冷调银色晚礼服,长发利落地挽起,正站在一幅名为《红磡清晨五点》的巨幅主展品前,应酬着几位外籍策展人。她神色自若,举手投足间皆是名利场新贵的自如与薄凉,再也找不到两年前在红磡暗房里的落魄。

      而沈言疏,是在展廊最深、最偏僻的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的。

      这里依然属于《红磡皮肤》的副展区。相比于外头那些宏大的人文叙事,这个角落里的相片尺寸极小,只有巴掌大,随意地用图钉钉在木质展板上,记录着红磡旧区一些搬迁时的日常琐碎。

      可沈言疏却在这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张光影昏暗的小相片上。画面里是一个大雨将至的货场,一个穿着破旧黑背心的男人正单肩扛着沉重的工字钢件,浑身被大汗和泥水浸透,脊背的肌肉线条透著一股野性。那人是个背影,没有露脸。

      可最让沈言疏心惊的,是那人右臂上从衣袖延伸出来的一截暗红色长疤。形状、位置,与他高定西服下那一处,一模一样。

      右手衣袖下的疤痕毫无预兆地剧烈痉挛起来,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他的骨髓。沈言疏修长的身躯微微一僵,面色瞬间有些发白。

      “你好,我是黎念,这次个展的摄影师。”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男人压下心头那股因疤痕产生的诡异剧痛,缓慢地转过身。

      眼前的女子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银色晚礼服,长发利落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与大露背。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带着名利场上最标准、也最客套的生疏。

      沈言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她很美,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在昏红的光线下泛着凉薄的光。

      可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不认识这位享誉国际的新锐艺术家,这确实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完全没有把她和两年前维港甲板上那个穿着脏兮兮工装围裙、面目模糊的落魄女孩联系在一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那股高档香水味之下,隐隐约约透出的一丝极淡的定影液酸涩感,却在刹那间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让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沈言疏收敛了情绪,端起名利场标志性的距离感,淡淡一笑:

      “黎小姐,幸会。我是沈言疏,今晚代表香港建筑师学会过来。我只是在想,全港城都在赞赏你镜头的悲悯与高尚,你却在这样官方的展览里,放一张毫无美感、甚至满身汗臭的底层背影,是不是有些大煞风景?他是谁?”

      “大煞风景?”

      黎念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在无数名流攀谈的背景杂音里,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一阵拂过海面的风,却带着野生反骨最底层的笃定:

      “他不是谁,只是两年前在红磡,一个与我擦身而过的有缘人。那晚红磡后街要强拆,货场里乱成一片,所有的街坊都在抢运家当。这个男人,原本穿着最体面的西装,却在那个最混乱的关头,脱了外衣,陪着底层的码头工人一起折骨搬运重型钢件,浑身被大汗和泥水浸透。”

      黎念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相片,眼神里流淌出一种沈言疏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温柔: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心爱的女仔在红磡,他要替她守住这里的皮肤。那晚之后,红磡成了废墟,我们也没了联络。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如果经历过失去与遗憾,我们根本无法深刻体会到‘拥有’的珍贵。对于他,对于我而言,遗憾……不过是命运最不讲道理的留白。”

      她收回目光,突然挑衅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正是这些遗憾,叫人彻底看清了命运的馈赠,让我们更加珍惜眼下的事物和人。既然沈先生代表建筑师学会过来,想必每天都在和最完美的图纸打交道,不知道在你的世界里,容不容得下这种遗憾?”

      沈言疏听着这个故事,右手衣袖下的那条长疤竟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烈地痉挛、刺痛起来。那种一万只蚂蚁啃咬骨髓的痛感,让他面色瞬间有些发白。

      黎念瞧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微微抬起手,晃了晃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幽暗的绿光晃了他的眼:

      “真巧,他右手这里,也有一条和你一模一样的蜈蚣伤疤。”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名利场最体面的社交距离,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在昏红的灯光下泛着凉薄的光:

      “我很期待,沈总监在我的镜头下,到底会不会有特別的一面。”

      杯光交错,低沉的大提琴声在展廊上方低回盘旋。空气里流淌着最体面的阶层气味,却在这一方巴掌大的旧相片前,被一种近乎血腥的宿命感生生划破。

      沈言疏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只是任由右臂衣服底下的长疤如烙铁般烫着他的神经。身为最年轻、最清醒的业界翘楚,他已经习惯了精确与掌控。在他的世界里,承重墙、比例尺、造价估算,没有一样容得下“遗憾”两个字。

      可眼前的女人,明明穿得像个最无懈可击的名利场新贵,眼神里那一抹挑衅的暗火,却惊得他连手里的酒杯都险些端不稳。

      “黎小姐很会讲故事。”

      沈言疏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名门长子特有的克制与疏离。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视线从那抹幽暗的绿光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黎念那张冷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脸上:

      “不过,艺术家的抒情往往缺乏逻辑。一条伤疤证明不了任何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凡是能用图纸和资本算清的事情,都不需要留白。”

      他微微俯身,在两人保持着最体面社交距离的临界线上,黑眸沉沉地锁住她:

      “至于遗憾……建筑师只负责建造完美。黎小姐的那个有缘人,既然选择为了‘皮肤’去折骨还肉,那么被大势所格式化,也不过是他应得的下场。你说呢?”

      黎念不怒反笑。她太熟悉他这副用绝对理性武装起来的自傲面具了,还是和很久以前的他一样。

      她轻笑了一声,端起香槟隔空向他示意了一下:

      “沈先生,完美的图纸固然能源源不断地创造盈利,但抹去了记忆的水泥,不过是一具精致的空壳。你们用钢筋混凝土把旧社区的灵魂钉死,再盖上一层漂亮的外衣,其实不过是在贩卖一种体制化的平庸。”

      她将香槟递到唇边,那双长满了洗相片灼痕的纤细手指,在冷调的射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既然霍氏有心请我为新项目掌镜,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对焦沈先生衣服底下的那层皮肤。我很期待,在我的镜头下面,沈先生这套完美的规训,到底能撑多久不穿帮。”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旅发局高层与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策展人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正端着酒杯,说笑声不断地朝这个僻静的拐角走来。

      “黎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来,这位是霍氏地产的代表……”

      就在人群即将涌入的刹那,黎念率先收回了目光,往后退了一步。她重新拉开那道生疏而客套的界线,像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对着沈言疏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一袭银色晚礼服在幽暗的展廊里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度,风姿绰约地迎向了那些满面堆笑的贵宾。

      展廊的角落里,重新只剩下沈言疏一个人。
      周遭那些高谈阔论的应酬声在这一刻仿佛自动褪成了黑白背景音。沈言疏站在原地,右手手指紧紧捏着酒杯的细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隔着高定西装的衣料,死死扣住了自己右臂上那条疯狂痉挛的长疤。

      他记不得她。他的大脑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过是一个仗着拿了国际大奖、便在名利场上有些持才傲物、不可一世的野性女摄影师。

      可为什么,在看到她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时,他的心脏深处,会突然炸开一阵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恐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一条完全错位的轨道上,已经生生弄丢了她很多年。

      手里的白葡萄酒在水晶杯里晃出冰冷的光,沈言疏站在原地,手心竟然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中环的冷气向来开得极足,可那一刻,他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场不知来由的滔天大火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烫。

      他明明是沈家最完美的继承人,过着最严丝合缝的体面人生,下個星期就要和岑家商讨三個月之後婚礼的細節。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偏僻的展廊角落,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他的灵魂深处却在发疯般地拉响警报。

      那种即将再次被遗忘流逝、再次走失在命运洪流里的绝望感,像是一座长满青苔的巨墓,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口上,让他连呼吸都带了血腥气。

      他看着不远处长袖善舞、银色裙摆如刀锋般利落的黎念,第一次对自己这具绝对理性的肉身,生出了近乎荒谬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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