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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約定 烟火还在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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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还在漫天炸裂,巨大的轰鸣声将甲板上的空气震得微微发颤。那些璀璨的、由金钱堆砌出来的流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两人的肩头,却再也照不亮沈言疏眼底的一丝温度。
他那一双原本盛满了极致深情与疯意的黑眸,此刻死寂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他看着眼前的黎念,就像是在某场沉闷的酒会上,推开一扇门,极其突兀地撞见了一个走错地方的底层佣人。
眼前的男人,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自持、即将与岑氏联姻的精英建筑师。
儘管黎念看着他用那种冷漠、克制、带着疏離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心如刀割。
但爱情一早已经悄悄走进來,沈言疏再也走不出她的心房。
黎念的手指在海风中剧烈地颤抖着,指节上那一枚祖母绿戒指在烟火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芒。她没有摘下戒指,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去摇晃他的肩膀。骨底下的清冷与坚韧,让她在灵魂被生生撕裂的这一秒,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她含泪的眼温柔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已然陌生到骨子里的脸:
“或者,你有一只相同的,但不是这只。这只是我和深爱的人之间的一个约定。”
海风吹来刺骨的凉意,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沈言疏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那双长满了洗相片灼痕的手指上。
很奇怪,他明明觉得眼前的女子浑身带着废定影液的酸涩味,粗鄙得根本不配踏足这艘私人游艇的甲板,可当他听到“约定”这两个字时,他的胸口却毫无预兆地狠狠痉挛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长得严丝合缝的血肉,突然被人用钝刀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得让人发慌。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柔和暖意,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躁动,嘴角的笑意带了一丝中环精英标志性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哦?约定?他走了?”
“他……在流浪。我会找到他,把他带回我身边。”
眼泪终于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片大片地坠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碳纤维甲板上。
黎念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把眼泪抹去,好让她能清清楚楚地、再多看一眼眼前这具随时会转身离开的面孔。
“开端总是猝不及防,
结局往往来不及告别。
缘分无常,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生。
聪明人一直在寻找,而通透的人,早已学会珍惜眼前人。”
跑马地夜电车上的那些字句,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她的心口戳得血肉模糊。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开端不由我控制,结局却是由我去写。
黎念在工装围裙底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扣进皮肉里,硬是没有再让一滴眼泪跌落下来。
已彻底把她忘记、变得疏离和冷傲的沈言疏,令她痛得淌血的心无法静止。
可她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眼底的绝望却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生反骨最极致的疯意与坚定。
她决不会就此舍他而去。
曾經,他为了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时空幽灵,冲进火海;他走下神坛,义无反顾地以血肉之躯去保护她,去爱她。
这一次,换她走上去。
她不再做那个只能躲在红磡暗房里洗相片的合同摄影师,她要走到和他一样的高度,,去把他带离束缚与捆绑,去光明正大地与他再次相爱。
黎念迎着漫天的烟火,深情地一直看着沈言疏??直到他的背影終於消失在湾仔海滨冰冷的夜色深处。
漫天烟火,成了一道打在他身上的隐形烙印。
自那一晚起,沈言疏对“烟火”与“海风”留下了最敏感的生理创伤。
毎当港岛的夜空亮起流光,不管是哪一个华资大班的周年庆典,还是维港例行的节日汇演,那轰鸣声在海面上炸开。
只要流光划过眼底,他都会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个陌生女子。
想起那一晚,她迎着漫天炸裂的烟火,借着冰冷如刀的海风,将那句话死死送到正在转过身的他耳畔:
“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我身边。”
每一次,他右手手肘到手腕处、那條不明來歷的黑色狰狞疤痕,都会突然如那一刻一般,毫无预兆地剧烈刺痛起来。
那种痛感,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他的骨髓,疼得他冷汗瞬间浸透了高定西装的内衬。
他捂着右臂,看着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单薄背影,眼中闪过长达数秒的困惑与躁动。
他不认识她,她的脸甚至也慢慢变得模糊。
可这种“忘记”,却比“清醒地记得”更让他饱受折磨。那是长在血肉里的空洞,每当他试图用理智去填补,就会被疤痕的剧痛生生绞碎。
他是中环高层最清醒的猎手,即将与岑氏完成最完美的商业联姻,可为什么看着那个女仔离开,他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她顺手带走了一半?
两年后。
从澳洲飞回香港的国际航班,在赤鱲角机场的上空穿过重重云层,飞机下降時的失重感,如同两年前维港甲板上那场轰然死去的梦。
头等舱内,舷窗外的阳光最刺目地泼洒下来。黎念坐在宽敞的座椅里,身上的工装围裙和那双趿拉着的旧拖鞋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极简、质地高贵的冷调西装。长发被利落得扎在脑后,露出那张清冷、孤傲却褪去了所有底层青涩的脸庞。
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在万米高空的强光下,泛着玉石般冷冽的光泽。
过去两年,只身远赴澳洲工作的她,首先凭着那组将中环资本与底层皮肤野性解构的《红磡皮肤》系列,在墨尔本降维打击了整个西方艺术界,斩获国际最顶级的独立策展金奖。
然而,真正让她在国际摄影界封神、让名利场彻底向她低头的,是同年轰动全球的澳洲森林大火。
在那场连绵数月的灾难残骸里,黎念用最凉薄也最通透的镜头,捕捉到了震撼人心的一幕——一帧名为《失而复得》的黑白相片里,一只在山火中死里逃生、却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初生小猴,在焦黑的废墟里,正死死地抱着一个破烂、焦灼的猴子布偶。它把那个没有生命的木讷玩偶,当成了它唯一的母亲与依靠。
全港乃至全球的艺评大班都在赞叹这幅作品对灾难人性的极致悲悯,可只有黎念自己明白,在按下一千分之一秒快门的刹那,她在那只小猴身上看到的,其实是她自己。
沈言疏在漫天烟火里把她忘了。但她沒有让现实並变成废墟。她死死地抱着那本沈言疏留下的残破笔记,用这两年,走到了和他一樣的高度。
这幅字字见血的作品,毫无悬念地为她夺下了世界新闻摄影大赛(荷赛奖)的终极桂冠。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那个要在油麻地堂口和红磡暗房里任人围剿的合同摄影师。她是名利场重金难求的华人纪实新王,也是香港旅游发展局耗费了半年时间,才终于预约到回港举办个人回顾展的顶级贵宾。
黎念的手中,此刻紧紧地握着一本纸页发黄、边缘处甚至带着干涸血迹的牛皮纸笔记本。
那是两年前,在红磡那间停电、闷热的唐楼里,沈言疏留下关於她的最后记憶。那是那个因为记忆渐渐消失、在极度冰冷的恐惧中害怕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她的男人,用颤抖、残破的左手,把一切有关她的事,一笔一笔填满了的抗拒遗忘笔记。
【黎念,右眼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泪痣。】
【喜欢红磡清晨五点没有人烟的走廊……】
【是我沈言疏,一直爱着的人。绝对不能忘。】
黎念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过那些凌乱、因为痛苦而几乎划破纸面的字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再也没有眼泪流下来。
沈言疏,你等我,我来接你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摩天大楼换上一批更加刺眼的玻璃幕墙,也足够让全港城的长枪短炮,忘记她曾经狼狈离港的背影。
赤鱲角机场的接机大堂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香港旅游发展局派出的最高规格接待团队尚未上前,几十家财经与娱乐媒体的镁光灯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惨白的强光将黎念那套冷调西装照得近乎凌乱,可她只是微微驻足,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任由那颗极小的泪痣在无数镜头前展露得一清二楚。
当年的合同摄影师,如今是名利场不得不低头去请的国际纪实新王。
“黎小姐!我是《明报》的记者!首先恭喜您斩获荷赛奖,这次旅发局用最高规格请您回港办个展,请问您有什么感想?”
“黎小姐,霍氏地产日前发出贺电,称您是‘香港之光’,并诚邀您为新地标掌镜,请问您会接受邀请吗?”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中环老钱们急于收编、粉饰太平的虚伪。黎念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讽刺的弧度。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破旧工装背心、挤在边缘的野生纪实周刊记者,突然高声撕裂了周围精心安排的吹捧:
“黎小姐!我是《城市周刊》的记者。大家都知道,让您在国际独立策展中一战成名的《红磡皮肤》系列,里面的核心——红磡后街旧区,在您离港后的三个月内已被彻底强拆、夷为平地。如今那里正按照当年双年展的获奖设计进行重建,加冕为霍氏为首的财团最新的城市发展里程碑。请问作为创作者,看着自己获奖作品里的故土已经变成一片不复存在的废墟,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此话一出,原本喧嚣的接机大堂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旅发局的公关经理脸色骤变,正要上前替黎念挡下这个极具攻击性的敏感提问,然而,黎念却在这一刻,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那双一向薄凉、通透的眸子,在无数长枪短炮的对焦下,没有丝毫名利场新贵的慌乱,反而冷得像是一面盛满了碎冰的深潭。
“这位同业,多谢你给我一个机会说出心声。我的作品特别命名为《红磡皮肤》,其实有一个特殊的含意。”
黎念看着那名满头大汗的记者,声音透过无数支麦克风,清冷而精准地落在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古罗马的庞贝被火山灰掩埋,但它的皮肤永远留在了博物院里。建筑会被强拆,水泥会被腐蚀,资本定下的格式化程序,从来都只能抹去物质的骨骼。
有些人以为用强权格式化了红磡,就是赢了,可他们忘了,被记录下来的皮肤,早晚会长出新的骨肉。强拆,不过是帮我的相片做了一场最盛大、也最昂贵的行为艺术注脚。”
说到这里,黎念微微顿了顿。西装内侧口袋里,那本沈言疏用左手填满的残破笔记,此刻正硬挺地贴着她滚烫的心口。那种隔着布料传来的硬度,像是一块永不风化的碑,支撑着她在这片刺眼的镁光灯下,吐出最惊心动魄的字句:
“其实,废墟不是结束。如果人生没有经历过失去与遗憾,我们根本无法深刻体会到‘拥有’的珍贵。对于红磡,对于我而言,遗憾……从来都是命运最不讲道理的留白。
正因为有了错过、失去了圆满,那些曾经得到的瞬间,才会在日后的岁月里,显得越发惊心动魄、难能可贵。”
她一寸寸扫过那些贴着各大财阀标签的媒体标牌,眼神里那股野生的反骨在这一秒锋利得几乎要割破镜头:
“正是这些遗憾,叫人彻底看清了命运的馈赠,让我们更加珍惜眼下的事物和人。
如果城市发展偏重创新和盈利,而看轻社区记忆和人文活动,以上位者傲慢的姿态,去把一些千篇一律、精致却毫无个性的空间强加在一个有灵魂的旧社区,其实是用一种极度精致的平庸,去把城市里最值得珍惜的事物杀死。”
大堂内的镁光灯闪烁得越发疯狂,快门声密集成了一片没有间歇的轰鸣。黎念站在暴风眼的中央,任由那惨白的光线勾勒出她无懈可击的冰冷轮廓。
“我请大家不要再接受这些包着糖衣的旧区重建计划。我希望透过我的展览,唤醒大家——世界或许是平庸的,但看待世界的视角可以不是。请不要让美丽的事物,被平庸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