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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宿命 香港双年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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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双年展结果公布的前一夜,全城的媒体都在屏息等待着。
在这个本该最焦灼的深夜,黎念和沈言疏却诡异地抛弃了所有的喧嚣,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跑马地。
深夜的跑马地褪去了白日的浮华,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在街灯下编织着青灰色的雾气。一辆双层老电车从夜色深处缓缓驶来,发出干瘪而规律的铁轨摩擦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了空无一人的电车上层。这就像他们五年前在现实中第一次极其突兀地擦肩而过一样,那时候他们只是现实里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是一清二楚地被神奇旧书的那根时空引力死死拉扯着。
如今,他们再次坐在这木质的长椅上,车厢内泛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狭长而交叠。
电车在阴暗的街角摇晃着前行。就在电车驶过黄泥涌道转弯处时,黎念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一本被上一位乘客遗留在角落里的旧皮质笔记本上。
黎念伸出常年浸润在洗相水里、长满荆棘的手指,轻轻翻开了那一页。
在泛黄的纸页最中央,一行极其清秀、却透着一丝决绝和释然的钢笔字迹,在昏暗的电车灯光下,瞬间刺痛了两个长满反骨的灵魂:
电车总会到站,
下车的人不曾回头。
开端总是猝不及防,
结局往往来不及告别。
缘分无常,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生。
聪明人一直在寻找,而通透的人,早已学会珍惜眼前人。
……
黎念看着那些字,清冷的瞳孔剧烈地颤震了一下。车窗外,跑马地的夜景在雨水冲刷下模糊成一片废墟般的阴影,
“ 这一次,会否又再错过?”
当她心里念出最后一行字時,她身侧的沈言疏,太阳穴处的青筋已经暴烈得几乎要渗出鲜血。
神奇书的反噬已经让他的大脑皮层一片沙化,他甚至快要连这辆电车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但他灵魂最深处灵肉认主的偏执,却让他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扬,一把夺过那本笔记,最狠绝地生生撕碎了那一页。
“不准看。”
沈言疏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石剧烈摩擦,他用完好的左手将黎念死死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呼吸粗重而疯狂:
“念念……别信那鬼话。这一次,我绝对不放手。谁也别想让我们错过。”
他那只长满了火海疤痕的右臂在阴影里微微颤动。黎念靠在他胸口,听着那近乎绝望的心跳,任由泪水打湿了他的灰色短袖。
“念念。”
黎念抬起头,看到那张英俊得近乎神明、此刻却透明死白的俊脸上,有两行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流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枚祖传、曾被他视作特权符号的祖母绿戒指。他掌心里满是冷汗,左手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战栗着。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重得像是一座长满了青苔的墓碑:
「我在錯位的軌道上錯過你。守了五年,我終於幸運地找回你。今天……我雖然一無所有,但我會用愛,令你每一天都過得豐盛。嫁給我。」
而在那张冷峻死白的俊脸下,沈言疏的灵魂深处正有一场恐怖的沙暴在疯狂肆虐。
反噬已经逼近临界点,大脑皮层传来的尖锐盲音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关于“黎念”的记忆碎片正在像指间沙一样不可逆转地流逝、剥离。
他比誰都害怕。害怕自己一眨眼、一呼吸,就會將眼前這個拿命愛過的女孩,徹底忘成路人。那種即將失去她的滅頂之災,比當年衝進火海更讓人感到刺骨的絕望。
這幾乎是野獸瀕死前的本能——在自己徹底淪為中環街頭的行屍走肉之前,他要用最偏執、也最絕對的姿態,對她說出心底最後的夙願。
黎念没有说一句话,眼泪混着深夜跑马地的雨丝大片大片地砸落。她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主动伸出了那双长满洗相片灼痕的手指,任由那枚冰冷的特权符号将她的一生锁死。
“我和你约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走失了。”
沈言疏像是脱了力一般,用滚烫的前额轻轻地抵着她的。他绝望地合上双眼,完好的左手与那只长满火海疤痕的右臂同时发力,死死地、紧紧地捉住她的双手,指节泛白,再也没有说话。
两颗在暴雨和大火里连皮带肉剥离过的灵魂,隔着冷酷的时空倒计时,拼死认领着彼此的体温。
他们都知道风暴就在眼前,可在这个摇晃的电车车厢里,他们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与血肉,去对抗那个正在将他们生生撕裂的宿命。
翌日,香港国际建筑双年展的最终评审,在湾仔会展中心最顶层的临海大厅落下了帷幕。
大厅内灯火辉煌,全港超过八成的地产华资大鳄、洋行大班以及中环最顶尖的建筑大状悉数到场。
香槟塔在璀璨的射灯下泛着冰冷而高贵的光芒,与之交相辉映的,是霍氏地产与岑氏集团联合推出、耗资数亿由超级计算机矩阵算出来的中环超级综合体方案。
那是一座纯粹由金钱和钢筋规训出来的庞然大物,散发着绝对的特权压迫。
霍霆站在名流政要的中央,一身手工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玩世不恭。而在他身侧,岑清伊则冷傲地端着酒杯,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然而,当大屏幕切到最后一组参赛方案时,整座喧嚣的大厅诡异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上沒有創意大班最推崇的參數化建模,只有一組由左手一筆筆勾勒出來的針管筆硫酸紙原稿,以及幾百張極具千禧年顆粒感的黑白底片。
那是一座扎根在紅磡廢墟鋼筋之上的露天展廊。沈言疏的才華寸寸化作建築的承重基座;而黎念的鏡頭,則將紅磡騎樓底下的流浪貓、滿手酸腥的洗衣女工、老街的市井煙火,化作這座展廊最不可複製的皮膚。結構的剛硬與影像的流動,在此刻靈魂交融。
幾何美學與底層眾生百態在硫酸紙上野性共振。這裡沒有一絲抄襲的污點,反而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生生撕裂了世家大鱷用金錢粉飾的虛偽天際線。
“完美!”
台下一名资深评审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这不仅是建筑,这是对整座城市规则最顶级的规训!”
当评审主席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宣布“红磡废墟展廊”夺得本届双年展终极最高金奖的那一刹那,全港城的媒体瞬间炸开了锅。全港城都在为他们欢呼。
闪光灯汇聚成一片惨白的海啸,将霍霆和岑清伊那张血色尽褪、寸寸皲裂的脸庞彻底淹没。
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地产大鳄们,如今在名利场的余震里,不得不清醒地为这对在烂泥地里逆袭的新王疯狂鼓掌。
庆功宴当夜,维多利亚港最豪华的游艇甲板上。
港岛的夜空在这一秒轰然炸开,漫天繁华的烟火将整座海港的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那些精心堆砌出来的璀璨流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沈言疏和黎念的肩头。
沈言疏在漫天烟火的强光下,缓慢、却极其沉重紧紧抱住了黎念。
两颗在暴雨、大火和顶层绞杀里连皮带肉生生剥离过的灵魂,在这一刻,隔着一万层名利场的废墟,终于最彻底地认领了彼此。
在这最荣耀、最被全港瞩目的巅峰时刻,无声的恐惧却如同维港深处的暗流,疯狂噬咬着两人的心脏。
沈言疏的左手死死扣着黎念的单薄的脊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血揉进自己的身体,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发出刺耳的盲音。
那些关于黎念的画面正在以不可逆的姿态疯狂沙化,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坠入遗忘的深渊,哪怕下一秒就是万劫不复,他也要在清醒的最后一刻将她彻底占有。
而黎念同样在剧烈地颤抖,她比谁都懂他的隐瞒与自毁,那些漫天炸开的璀璨烟火越是绚丽,就越像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告别仪式,逼着她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宿命绞杀。
黎念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彻底摔进凡尘的神明,看着他左手无处可躲的颤抖,眼眶里长久以来用凉薄伪装的高墙,在漫天烟火中彻底灰飞烟灭。
就在这一刹那——
红磡后街那间没有一丝风的黑暗暗房里,那本躺在木桌一角、承载了他们五年错过与跨时空文字通感的神奇旧书,没有任何火源,却在瞬息之间,轰然无火自焚!
泛黄的纸页在黑暗中爆发出最刺目的幽绿火舌,五年前小幽灵留下的字迹、沈言疏用命去抢救的残页,在这一秒钟,连同所有的时空引力,被法则最冷酷地彻底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灰。
遗忘的倒计时,正式归零。
甲板上,沈言疏流着泪起身的瞬间,他那双原本盛满了极致深情与疯意的黑眸,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长达数秒的、绝对恐怖的空洞。
那是一片被橡皮擦彻底擦拭干净的荒凉废墟。关于“黎念”这两个字的全部血肉、关于红磡货场的所有风雨、关于那个在旧书长夜里惊艳了他整个人生的十七岁小幽灵……
在这一秒钟,全部被时空的法则,格式化得连一丝飞灰都不剩。
他脑子里最后的画面,诡异地停留在五年前,他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自持、即将与岑氏联姻的中环首席建筑师。
沈言疏在漫天未落的烟火强光下,缓慢、却极其清醒地一寸寸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他那张刀斧神工的俊脸上,眼泪甚至还未干涸,可当他再次看向眼前的黎念时,那一双黑眸里,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是一种刻在名门世家骨子里、习惯于在玻璃幕墙高层俯视一切的冷漠、客套,且带着最完美中环精英分寸的礼貌。
他微微蹙眉,打量着黎念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围裙和满身的废定影液酸涩味,往后退了最体面的一步,语气极其陌生、且冰冷地开口: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请问,我们刚才是在庆祝什么?还有,你为什么戴著我的祖母绿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