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寸寸下坠 那股极致 ...

  •   那股极致的陌生感,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锁,瞬间将黎念所有的言语都死死锁在了喉咙里。

      “沈言疏……你看着我,你到底在看谁?”黎念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混着漫天的暴雨,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她不怕坐牢,不怕资本的格式化绞杀,可她无法接受这个男人用这种看路人一样的眼神去打量她。这比霍霆用跑车激起泥水泼在她身上更让她感到绝望。

      沈言疏停下了脚步,在距离她只有一步远的地方。高热带来的眩晕让他有些站不稳,他的视线透过漫天的闪光灯,落在了黎念那张满是泪水与雨水的清冷脸庞上。

      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洞的废墟,关于“黎念”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可当他看到那滴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时,他那颗强悍、冷酷的心脏,却毫无预兆地狠狠痉挛了一下,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碎玻璃般的倒刺。

      这具残破、已经灵肉分离的躯壳,越过了大脑皮层的遗忘,再次向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走吧,沈先生,进去办手续。”督察粗暴地推了他一把。
      沈言疏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转过头,在四名调查科人员的押解下,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朝着更深、更黑暗的审讯室走去。他的背影高大、落魄,却依旧硬气得像是一尊黑色的大理石雕塑。

      因为沈言疏签下了那份主谋指使书,所有的刑事责任在这一秒钟全部被他一人全盘背下。霍氏地产的大状团队在拿到两家商业利益的交代后,顺理成章地撤销了对黎念的诉讼。

      半小时后,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后门大闸开启。

      黎念手腕上的手扣被解开,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旧相机包被重新塞回了她的怀里。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楼,外面的大雨已经渐渐停息,只剩下红磡老街的方向,隐隐传来强拆铲车将唐楼夷为平地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重型押解车停在路边,正准备将签了顶罪协议的沈言疏押往惩教署的最高羁押所。

      黎念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死扣住那扇装了防爆铁网的车窗。透过密密麻麻的铁格子,她看到沈言疏独自一人坐在阴暗的车厢角落里,右臂下垂,脸色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死灰。

      车轮开始缓慢转动,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就在警车即将关门、彻底绝尘而去的最后一秒,坐在阴暗角落里的沈言疏,似乎心有所感地转过了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关于她全部记忆的黑眸,隔着冰冷的铁网,死死地锁住了黎念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任何世家公子的扭曲不甘。他只是对着车窗外那个浑身湿透、在废墟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嘴唇规律、冷酷却极具偏执地,无声做出了一个模糊的口型

      ——【别、怕。牢,我、替、你、坐。】

      “轰——”

      警车的大门在这一秒最绝望地轰然关上。重型押解车裹挟着特权阶层最干净的格式化绞杀,在刺目的尾灯强光中,彻底消失在狭窄、潮湿的街道尽头。

      黎念独自一人跪倒在马路中央,相机包掉在泥水里,里面的黑白底片散落了一地。

      旧书的反噬彻底完成了它的闭环:他用这一身骨头和终身的污点替她撕开了一条生路,可他却戴着手扣,把那个在时空轨道里漂流了五年的十七岁小幽灵,彻彻底底地,忘记在了解放前的中环黑夜里。

      两颗同样长满了反骨的灵魂,在一场蓄谋已久的商业绞杀与遗忘的钟声里,连皮带肉地生生剥离,自此,彻底沦为了名利场里最熟悉的陌路人。

      红磡后街的夜,是一块被废定影液洗褪了色的旧黑布。

      沈言疏被取保候审放出来的那天,港岛正好挂起当年第一个三号风球。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泥沙,一路从维多利亚港的旧货柜码头尖叫着刮进唐楼的弄堂里,把那些悬挂在骑楼底下的铁皮招牌吹得哐当乱响。

      这间唐楼单间不到十平米,就在黎念暗房的隔壁。顶棚常年漏水,墙角长着一层又一层擦不干净的青灰色霉斑,空气里黏稠地胶着着隔壁飘来的酸涩药水味与木质家具腐烂的潮气。

      沈言疏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陷在狭小的竹编躺椅里,在狭窄的房间里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从油麻地拘留总部带出来的灰色短袖,衣领处早已被汗水和干涸的胃血洇得发硬。他的右臂用一条最廉价的黑布粗暴地挂在胸前,高热虽然退了,但那张刀斧神工的俊脸上却覆着一层几近透明的死白,下颚线紧绷得像是一条拉满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钢丝。

      “啪嗒。”

      隔壁暗房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发出干瘪的轴承摩擦声。

      黎念撑着一根老旧的日光灯管走出来。她身上的工装围裙还沾着白天洗照片时溅上的白沫,那双一向薄凉、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的瞳孔,在对上沈言疏视线的刹那,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

      他们现在是全港财经早报上的“跨国窃案主谋”,也是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用来清算利益的污点符号。

      “吃便饭,陈伯送来的生滚牛肉粥。”黎念将一只豁了口的公鸡瓷碗搁在简陋的木桌上。她的语调极冷,带着红磡底层女工特有的硬气与薄凉,仿佛白天在商业罪案调查科门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沈言疏没有动。他缓慢地抬起那只缠满白绷带的左手,指尖由于在油麻地堂口过度用力而有些神经质地战栗。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那种犹如利刃在脑髓里生生剐下一块的钝痛再次袭来。

      很奇怪。他看着眼前的公鸡碗,看着桌角那本泛黄的神奇旧书,大脑皮层里那些关于“黎念”这两个字的记忆,竟然像是在被密集的沙尘暴寸寸沙化。他记得自己签了字,记得自己为了一个女仔自愿去坐中环的牢,可每当他试图去回想五年前旧书里那个十七岁小幽灵的具体声音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只有一片刺目的惨白。

      旧书的反噬,像是一个冷酷的倒计时,正在他的灵魂深处无声地鸣钟。

      “黎小姐。”

      沈言疏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剧烈磨擦。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死死锁住黎念的脸,眼神里浮起一抹名门骄子坠落凡尘后最极致的暴戾与偏执:

      “在商言商,我替你背了跨国侵权的罪名,名下百亿期权全盘冻结。我现在连去诊所打一针破伤风的钱都没有,你准备拿什么还我这份‘数’?”

      他在用最刻薄、最符合商界规训的字眼,去掩饰自己大脑正在沙化的恐慌。他要激怒她,要让她身上的荆棘刺痛他,好让这具残破的身体记住她的轮廓。

      黎念冷笑了一声,削薄的唇瓣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她跨前一步,趿拉着的旧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拖出沉重的钝响,那张清冷孤傲的脸在昏暗的街灯下泛着青瓷般的冷光。

      “沈先生,出来做事,最要紧的是认清现实。”黎念微微俯下身,黑眸直直地刺进男人的眼底,字字带刺,

      “半山不要你了,全港的洋行和设计院都把你的名字钉在了耻辱柱上。你现在住在这间八百块租金的烂民房里,连一卷过期的柯达底片都买不起,你凭什么在这里跟我算账?”

      两人的呼吸在不到半尺的虚空里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空气里劣质的生滚粥香气与强酸性的定影液味道疯狂碰撞。这是两颗同样长满了反骨、同样被剥离了体面的灵魂,在红磡长夜的废墟单间里,最清醒也最自虐的无声对峙。

      他们都明白,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场要将他们连皮带肉绞杀干净的风暴,而在这间漏雨的唐楼里,他们除了彼此的刺,再也无路可退。

      后半夜,三号风球终于正面登陆。狂风扯碎了老街最后防线,也生生刮断了唐楼那根早就老化严重的保险丝。

      “啪。”

      原本就微弱的街灯瞬间熄灭,整栋唐楼刹那间陷入了一片粘稠、死寂的漆黑之中。只有隔壁暗房里,那盏靠着老旧电瓶勉强维持的红色安全灯,在黑暗深处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将黏稠、肮脏的暗红光晕,一寸寸泼洒在两人之间的虚空里。

      沈言疏的高热在停电的闷热中再次死灰复燃。他重重地喘息着,额角汇聚起密密麻麻的冷汗,胃部的痉挛让他将近两米的高大身躯不可抑制地微微弓起。

      黎念没有说话,她在一片漆黑中,凭着在这间暗房里生活了五年的野生本能,摸索着走到竹椅旁。她伸出那双常年浸泡在洗相水里、粗糙且带刺的手,刚想去探一探男人额头的温度,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滚烫、长满了粗糙老茧的左手最强硬地扣死。

      “轰隆——”

      一声闷雷在红磡老海面上轰然炸开,惨白的电光透过破烂的百叶窗,将暗房里交叠的人影照得惨白如鬼。

      沈言疏借着那一瞬间的雷光,猛地手上用力,毫无预兆地将黎念整个人最暴烈地拽进了自己的怀里。黎念单薄的身躯重重砸在他宽阔、滚烫的胸膛上,带起一阵废定影液与男性荷尔蒙混合的野性共振。

      “沈言疏,你放手……唔!”

      黎念的惊呼声还未冲出喉咙,便被男人铺天盖地落下的薄唇最残忍地生生吞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