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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遗忘钟声 黑色暴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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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暴雨在上午十点卷土重来,将整座城市的柏油马路冲刷得犹如一条条奔腾的黑河。
港岛依山而建的一栋中式深宅大院前,青砖黛瓦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愈发厚重、阴森。这里没有中环玻璃幕墙的现代感,却散发着绵延了数代人、用金钱与特权堆砌出来的腐败老钱味。这里是岑家的祖宅。
“砰。”
沈言疏丢掉了手里的木棍,双膝沉重地砸在了岑家老宅门前那铺满了花岗岩的台阶上。
地上的积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膝盖,高热退去后的虚弱与胃部的绞痛,在这一刻化作了寸寸断骨的剧痛。他那件廉价的灰色短袖早已被暴雨浇透,黏稠地贴在身上,右臂骨裂处的纱布被雨水泡得发白,暗红的血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砸在名贵的花岗岩上,瞬间被雨水冲刷得不留痕迹。
他为了拿回暗房管工手里那份真正的原始冲洗记录,只能来到这里。因为在十五分钟前,肥波用公用电话通知他,那个见钱眼开的管工,已经被岑清伊的大状团队连夜送进了岑家控制的私人离岸基金保护区。
没有这份原始记录,商业罪案调查科就会根据霍氏提供的伪造底片,在四十八小时内正式起诉黎念。
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缓慢向两侧滑开。岑清伊撑着一把昂贵的蕾丝雨伞,在两名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顶端。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矜贵到连一丝灰尘都不肯沾染、如今却像是一条落魄野狗般跪在泥水里的男人,眼底的疯狂与快感终于达到了极致。
“言疏,看看你现在的姿态。你以前跟我说,做人最要紧的是体面。你今天为了那个红磡的底层攝影師,连皮肉带骨头,一起不要了吗?”岑清伊的声音在暴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言疏没有抬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颚线疯狂淌下,他的左手死死抠进花岗岩的缝隙里,指甲剥落,鲜血淋漓。
脑海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神奇旧书的法则正在疯狂蚕食着他的记忆。
他甚至快要记不清那个叫“黎念”的女孩在十七岁时,写下的第一句究竟是那一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今天拿不回那份记录,他灵魂里最后的一块圣地,就会被这群衣冠楚楚的畜生生生格式化。
“记录……还给她。”
沈言疏的声音极其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深处生生呕出来的,重得像是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墓碑。
“想要记录?可以啊。”
一声苍老却威严至极的咳嗽声从门内传出。岑家的掌权人岑老太爷,由秘书推着轮椅缓慢走了出来。老人那双陷在肉褶里的眼睛,毒蛇一般死死剜着倒在雨水里的沈言疏。他扬了扬手,秘书立刻将一份厚厚的、沾满了红磡旧区核心规划图的百亿合同,‘啪’地一声,最无情、也最羞辱地,直接砸在了沈言疏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
纸张被雨水打湿,夹杂着泥泞,在沈言疏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随后狼狈地散落在一地的泥水里。
“沈先生,在商言商,我们世家之间做事,最紧要讲个‘数’字。”岑老太爷冷酷地开口,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你在油麻地和红磡闹出来的这些笑话,已经让两家的股票跌了三个点。想要救那个女仔,很简单。在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认罪书上签字,承认是你想利用红磡项目进行内幕交易,‘指使’黎念去盗窃R&G的绝密手稿。只要你把这份罪背下来,岑家自然会放那个女仔一条生路。”
这是最彻底的阶级围剿。他们不要沈言疏的命,他们要的是他在这一行彻底身败名裂,要他用名门骄子的血肉,去给世家的利益清算做垫脚石。
岑老太爷那番话在漫天暴雨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金权分量。
沈言疏半跪在花岗岩的泥水里,打湿的规划图纸凌乱地贴在他的膝盖上,那些由他亲手绘制、曾被誉为规训城市中轴线的美学线条,此时在肮脏的积水里寸寸晕染、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废纸。
“指使?”
沈言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沙哑,在密集的雷鸣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狂妄,却也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苍凉。他缓慢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布满血丝的黑眸,里面那抹独属于顶级猎手的锋利,在这一刻亮得有些惊心动魄。
这些坐在高位上的老钱们,以为用一纸污点认罪书就能踩碎他的脊梁,却根本不懂,他既然连这身西装都不要了,又怎么会在乎这点虚伪的行业名声。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脑海深处那尊无形的时钟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那是神奇旧书逆转时空规则后的终极钟声。沈言疏的脸色骤然一变,身躯不可抑制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左手死死抠住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一种犹如利刃生生剥离脑髓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泥水里。
他的记忆开始大片大片地坍塌、泛白。
【老街的陈伯今天送了我一卷快过期的柯达胶片……】
【这里的夕阳真的很美……】
【让我们守护着值得珍惜的事物……不要让美丽……被平庸殺死。】
在无数个深夜无风自动的泛黄纸页上,由他们亲笔写下的字句,在这一秒,竟然像是在被烈火疯狂焚烧。字迹一寸寸化作灰烬,连同那个在红磡暗房里穿着工装围裙、眼神薄凉孤傲的女孩轮廓,都在他的意识里开始飞速地模糊、远去。
他开始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草根女子,去和□□拼了三瓶烈酒。他开始想不起来,自己这只满是血迹与绿锈的左手,究竟是为了护着谁的底片才自愿按在铁钉上的。
这是一种比割肉断骨更残酷的灵肉撕裂。时空的法则正在用最冷酷的橡皮擦,将黎念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他那颗强悍、清醒的大脑里生生格式化。
“言疏,签字吧。签了,你依然是沈家的孙少爷,只要你肯回头,我让爷爷保你免受牢狱之灾。”岑清伊撑着伞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期盼。
沈言疏站在逐渐变得一片荒凉、陌生的记忆废墟之上。他的意识已经彻底陷入了混沌,脑子里关于“黎念”这个名字的定义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泥水里那份写着黎念名字的刑事起诉书上时,他那具长满了反骨的躯壳、他灵魂深处灵肉认主的本能,却越过了大脑的记忆中枢,再度发出了一声最偏执的咆哮。
就算大脑不记得了,这具为了她残破不堪的身体,也依旧认得她的罪。
“合同……拿来。”
沈言疏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生生咽下。他颤抖着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最冷酷、也最清醒地,抓过了那份替黎念顶替跨国经济罪名的认罪书。
岑清伊的瞳孔在沈言疏夺过合同的那一秒钟剧烈地缩紧了。她原本以为,当沈言疏看到这份连带了整个建筑界终身污点的认罪书时,至少会有一丝名门公子的犹豫与权衡。可他没有。他甚至连上面的免责条款都没看一眼。
“啪嗒。”
黑色签字笔在湿透的纸页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沈言疏用那只残破、布满了铁锈伤痕的左手,极具讽刺意味地在“主谋指使人”那一栏,最狠绝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苍劲、凌厉,一如他当年在湾仔财阀总部签下百亿地标项目时的风骨,如今却成了钉死他一生的屈辱烙印。
“公章,给商业罪案调查科送过去。”
沈言疏扔掉笔,高大的身躯缓慢、却极其沉重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高热与烈酒对胃壁的腐蚀,让他每走一步,皮鞋里都会踏出暗红色的血印。但他那根脊梁骨,却依旧硬气得让人发指。
半小时后,中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拘留总部外,全港的主流纪实媒体已经将大闸围得密不透风。
闪光灯在漫天暴雨里汇聚成了一片惨白的海啸。两辆灰色的公务车并排刹停在大楼门前。车门拉开,黎念在两名女警的看管下,率先走上了台阶。她手腕上的冰冷手扣在强光下格外刺眼,可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依旧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对这个金权世界彻头彻尾的鄙夷。
“快看!是沈言疏!”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呼。
后方的公务车内,沈言疏同样戴着沉重的手扣,在四名督察的押解下,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的灰色短袖上沾满了岑家后巷的泥泞与暗红的胃血,右臂垂落,整个人落魄得像是从红磡最肮脏的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商业罪案调查科那冰冷的花岗岩台阶上,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黎念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彻底摔进烂泥地里的男人,看着他手腕上那具属于重刑犯的特制手扣,长久以来用凉薄和无所谓堆砌起来的高墙,在这一秒钟彻底粉碎。她刚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要签字,却在迎上沈言疏眼神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冷酷、陌生、没有一丝温度。那双黑眸里没有了这三天来在红磡货场里的极致温柔,也没有了在联记麻将馆里玉石俱焚的疯意。沈言疏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在中环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甚至透着一种名门子弟对底层嫌疑人本能的疏离与淡漠。
旧书的反噬,在这一秒钟彻底全盘发作。他看着眼前的黎念,大脑皮层一片死寂,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女仔,去折断自己的那一身天之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