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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商业罪案 红磡的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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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磡的后半夜,雨势虽然渐弱,但在阴暗的巷弄里依旧拉扯出无尽的潮湿。陈伯茶餐厅后巷那间不到五平米的狭小暗房里,只有一盏红色的辐射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黏稠的光晕。
空气里混合着强酸性的定影液与廉价烟草的味道。一个穿着泛油工装的暗房管工正将双手浸泡在冰冷的药水里,他的脸色在红光下显得有些鬼祟,眼角不断地往门口张望。
“啪嗒。”
一只装满了汇丰银行百元面额港币的黑色皮箱,被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晾晒相纸的木架旁。
岑清伊的大状团队站在暗房狭窄的门口,连西裤的裤脚都不愿意踏进这间充满底层酸腥味的房间一步。而岑清伊本人则站在后方,用一块真丝手帕轻轻掩着口鼻,精致的妆容在暗房昏暗的红光下,显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势在必得。
“里面的东西,调换干净了?”岑清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
“岑小姐放心,黎念那个女仔的相机包平常用什么锁我一清二楚。”管工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干了满是化学药水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只皮箱,从怀里掏出一叠已经用定影液做旧、泛着粗糙颗粒感的劣质底片,
“这是按照你们拿来的几何图纸,连夜在暗房里用老胶片重影出来的。她那一箱拍了五年的‘黄金底片’,原件全在这了。”
岑清伊冷笑了一声,示意保镖将那一箱真正记录了红磡五年光影、也记录了黎念与沈言疏跨越时空痕迹的原始底片接了过来。
在金权至上的名利场里,没有什么是不能用现金和两张去往英国的单程机票买断的。黎念以为靠着一身反骨和沈言疏拿命换来的三天码头展位就能让底片见光,却根本不知道,上流阶层的围剿从来不是在阳光下跟她对簿公堂,而是在暗房的阴影里,连根拔掉她所有的清白。
“沈言疏为了护着这些废纸,在连命都不要了。”岑清伊看着手里那叠冰冷的胶片,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妒恨与疯狂,“明天一早,我要全港城的媒体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沈言疏心甘情愿陷进泥潭里去护着的女人,不过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盗窃世家事务所核心手稿的底层骗子。”
红光熄灭,暗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只剩下药水在塑料盆里微微晃动的声音,将属于两个长满反骨的灵魂的宿命,彻底推进了伪造的深渊。
九龙仓林老先生用私人面子借出的三天展览期限,在最后一个黄昏来临时,终于走到了尽头。
红磡私人码头的露天展廊外,夕阳将大片如血的残红泼洒在破碎的脚手架和废弃的趸船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荒凉得令人窒息。随着物业管理公司的大闸再次被冰冷地拉上,几百张惊艳了整座城市的黑白相片,被黎念一张张亲手收回了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旧相机包里。
她此时还不知道,怀里这个沉甸甸的皮包里,那些承载了她全部尊严与清白的原始底片,早已被资产的黑手掉包成了致命的赃物。
沈言疏半靠在一根生锈的铁柱旁,他的左手掌心缠着大块崭新的白绷带,药效过后带来的一阵阵麻木与刺痛,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愈发显得冷冽而清醒。深度高热已经退去,他那尊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就站在晚霞的余晖里,褪去了所有的名门伪装,却多了一种玉石俱焚的疯意。
“念念,衣服脏了,留下来吃饭吧。”
沈言疏缓慢地走过去,声音极其沙哑,却带着一种顶级猎手习惯性的笃定与沉稳。在这片随时会被强权夷为平地的货场废墟上,他的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大厦高层的一场寻常午宴。
黎念整理相纸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夕阳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常年洗相片留下的淡淡灼痕。这三天里,全港的财经和娱乐版块都在疯传他们两人的名字,那些报纸将他们妖魔化成背叛阶级的疯子,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手里现在攥着的,是整座城市最干净、也最硬气的一副骨头。
“沈言疏,你名下所有的国际账户和期权都被沈老太爷锁死了。”黎念缓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直视着他,清冷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亮得惊人,“你只能陪我住在漏雨的唐楼里,和那些工人一走生活下去。你真的不后悔?”
沈言疏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张透明苍白的俊脸上,浮起一抹五年来最温柔也最狂妄的笑意。他跨前一步,用那只残破却稳固的左手,最强硬、也最义无反顾地扣住了黎念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冷冽的烟草味与定影液的酸涩,在这一瞬间彻底在废墟里归位。
“不后悔。”
沈言疏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吸滚烫而粗重:“念念,我已經在错位的轨道上错过了一次。让我再遇上你,此生无憾。上天給我多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放手。钱没了可以再赚,这里的规矩破了可以再立,但我的生命里必需有你。”
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两人的灵肉生生嵌在一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住名利场即将压过来的惊涛骇浪。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木桌一角,那本曾无数次在深夜无风自动、承载了他们跨时空文字通感的神奇旧书,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晚霞的阴影里。
随着沈言疏在现实中对黎念的每一次强行认领,那泛黄的纸页上,五年前的笔墨竟然开始诡异地、一寸寸地泛白、褪色。
旧书逆转时空的反噬,已经在这一片温存的死寂中默默发作——每当他在现实中多靠近她一步,他脑子里关于黎念的记忆,就会被时空的法则最冷酷地抹去一分。
“轰隆隆——”
这两个长满了反骨的灵魂,在最极致的深情与冰冷的遗忘前奏中,迎风而立,浑然不知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彻底沦为陌路人的宿命风暴。
货场外围,霍氏地产的强拆铲车已经撞碎了第一道铁丝网。旧时代的红磡在资本铁幕下迎来了最烈性的落幕,而全港主流媒体和岑清伊精心布置的抄袭大网,也将在明天清晨轰然落下。湾仔海滨的朝阳未至,针对红磡货场的第二轮清洗,已经顺着港岛密布的纪实电讯网络,化作了一场毫无血腥味的绞杀。
主流财经周刊与娱乐日报的数字版在早晨六点同步更新,头版黑体字在惨白的光屏上无情跳动——《独立影展扯出百亿跨国窃案,红磡女摄影師涉嫌盗取R&G事务所五年绝密手稿》。
岑清伊在暗房掉包的那叠重影底片,在霍氏大状团队的合规呈堂下,变成了钉死黎念的铁证。那些原本在影展上流连、被相纸中底层风骨触动的市民,在金权操控的舆论反扑下,瞬间将黎念指责为“精心包装的学术小偷”。
红磡老街那栋漏雨的唐楼下,三辆隶属于商业罪案调查科(CCB)的灰色公务车毫无预兆地刹停。
“黎念小姐,我们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现接获R&G建筑事务所及霍氏地产联合举报,指控你涉嫌盗窃具有重大商业价值的未公开建筑手稿,并违反《版权条例》进行非法牟利。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为首的调查科督察面容冷肃,手里那张加盖了法院红章的传讯令,在狭窄昏暗的骑楼底下泛着冰冷无情的特权感。周围那些尚未搬迁的钉子户街坊,纷纷拉开一条门缝,用一种混杂了恐惧与唾弃的眼神,死死剜着站在木梯上的黎念。
黎念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旧工装,右手依然死死护着那个相机包。她看着眼前的制服人员,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无谓的挣扎,亦舒风骨底下的清冷与傲骨,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了最极致的体面。
“图纸是我的,底片也是我的。我没有偷过任何人任何东西。”黎念的声音在潮湿的穿堂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却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黎小姐,是不是偷,回大楼里和我们的法务大状说吧。”督察侧过身,冰冷的手扣已经搭在了腰间。
“等一下。”
一声极其沙哑、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落地的声音,从漆黑的楼梯深处沉重传来。
沈言疏撑着一根随手捡来的废弃木棍,高大的躯壳一寸寸从黑暗里走进了街灯的惨白光晕里。他的右臂依旧被血染的纱布死死固定在胸前,高热虽然退去,但那张透明死白的俊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玉石俱焚的疯意。
然而,在走到黎念身侧的一瞬间,沈言疏的脚步诡异地虚浮了一下。
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海深处关于黎念十七岁那年的某些画面,竟然像是在被一块锋利的橡皮擦强行擦拭,寸寸泛白。
旧书的反噬在这一刻伴随着现实的强烈冲突,再度加剧。他甚至有那么一秒钟的失神,看着黎念那张脸,竟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陌生,可他灵魂最深处那股灵肉认主的偏执本能,却让他近乎自虐地跨前一步,用庞大的身体将黎念挡在身后。
“人是我带去码头的,展位是我向九龙仓借的。”沈言疏死死盯着调查科的督察,黑眸里翻涌着顶级上位者的煞气,“在我的地盘,动她一下试试。”
“沈先生,你已经和R&G无关。请你不要插手。”督察公事公办地亮出证件,没有丝毫退让。
黎念看着沈言疏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下颚,眼底的高墙终于彻底碎裂。她主动伸手,轻轻却决绝地拉开了沈言疏的阻挡:“沈言疏,放心清者自清,让我去処理。”
她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手扣扣死在手腕上。警笛声撕裂了红磡的清晨,黎念被推入车厢的那一刹那,隔着车窗看着那个将近两米高、在废墟里站得笔直却满眼疯狂的男人,嘴角的冷笑里,全是这座城市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