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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废墟上的影展 霍霆抬起 ...

  •   霍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低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男人,嘴角的残忍笑意在冷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沈言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张地地头蛇的分租批文,连皮肉带骨头一起留在了油麻地的苍蝇馆子里。如今这里的规矩早就变了。你以为你拿命拼回来的三天展出空间,能值几个钱?香港超过七成的顶级商厦和高档商场全部签有商业排挤条款。我动一动手指,行使业主收回权,就能让所有收留她底片的独立画廊下个月破产。主管方下午就能把那座私人码头直接划归成违建禁区。”

      霍霆的手指在黎念的耳廓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强迫黎念的身体逆光靠向自己。他盯着沈言疏那双几乎要流出鲜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言疏,你给我记清楚。现在的你,丢了家族的皮,没了顶层的资产,你连她手里最便宜的一卷柯达底片,都已经买不起了。你拿什么来跟我争?”

      风雨在广华医院外的破旧街道上疯狂尖叫,劣质的高梁酒味、定影液的酸涩,以及金权最冷酷的羞辱,在这一刻,将这一间医疗废墟变成了这座城市最残酷的两性修罗场

      红磡旧区私人码头的清晨,咸湿的海风吹散了部分浓重的雾气。

      那片平日里用来堆放沙石、停泊破旧趸船的空地上,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了一座由几十块废旧建筑木模板和脚手架搭建而成的露天展廊。那是沈言疏用那份沾了血的协议,强行命令肥波麾下的几十个泥水匠,在暴雨中用铁钉和钢管生生敲出来的空间。

      黎念人生中的第一场摄影展,就这么以一种近乎野蛮、也近乎奇迹的姿态,在这片面临拆迁的废墟深处正式开幕。

      没有鲜花,没有剪彩,也没有中产阶级艺术展上精心调配的射灯与香槟。有的只是几百张用夹子固定在脚手架上的黑白照片,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照片里,是红磡老街黄昏骑楼底下的猫、是满手酸腥却眼神坚毅的洗衣女工、是陈伯那间长满了青苔的旧茶餐厅。每一张相片都带着强烈的黑白颗粒感,粗粝、真实,宛如这座城市在金权粉饰下被遗忘的粗糙皮肤。

      那些原本在背后唾骂黎念、视她为扫把星的老街坊们,此刻战战兢疮地围在展廊外围。当他们看到自己那张在泥潭里死撑着、却透着人性尊严的脸被定格在那些昂贵的柯达相纸上时,原本刻薄的议论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黎小姐,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这里今天不开放,请拆走。”

      突然,几辆漆黑的高级保姆车在货场外刺目地刹停。走下车的是几个身穿深灰色西装、胸口挂着霍氏物业管理牌照的年轻主管,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手持铁钳和黑色塑料袋的保安。

      没有电影里□□的刀光剑影,也没有制服人员的行政命令。他们甚至连展廊都没进,只是站在大门口,面无表情地对黎念下了通知。

      这就是霍氏地产的手段,干净、冷酷,没有任何血腥味。霍霆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需要动用物业管理公司的“绝对管理权”,以“场地维修”为由,通知承办商连夜将这片码头的总闸拉断,再派几个拿着最低时薪的保安来清场。

      “这块地的短期租约,昨晚肥波已经转给了我。”

      黎念迎着海风站立,湿透的额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庞愈发没有血色。她死死护着胸前的相机包,声音里带着红磡老街最顽固的反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租期到下周一。现在是周五,你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领头的主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满是名利场对底层的傲慢:“肥波今天早上已经破产清算了,他签的任何协议在霍氏面前都无效。黎小姐,我们在港岛出来做事,最紧要讲个‘数’字。你在这开影展,阻碍了下周一的交吉进度,这笔损失你赔不起。动手,清场。”

      几个保安对视了一眼,拎着黑色的塑料袋就要往里冲,那粗暴的架势分明是要将脚手架上那些猎猎作响的相纸当成垃圾全部撕碎。

      周围的街坊们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底层的懦弱在这一刻被金钱的特权无限放大。

      黎念死死咬着牙,清冷的瞳孔里几乎要滴出碎玻璃般的恨意。她刚想用单薄的身体去挡住那些相纸,却被一只冰冷、残破却沉稳得惊人的左手,最强硬地反手挡在了身后。

      沈言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掌心的血纱布在海风中隐隐散发着烈酒与血腥的味道。他因为极度的高热整个人有些站不稳,需要将大半个身躯的重力都压在身侧一根生锈的钢管上,可那尊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往那里一站,一双黑眸冷得像是一柄淬火的钢刀,生生让那十几个保安在原地钉死了脚步。

      “沈、沈总监……”领头的主管在看清沈言疏脸的那一秒,声音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

      在半山和湾仔规训了这些高级打工仔三十年的威压,即便脱了西装,也依然在名利场的余震里让人骨髓生寒。

      沈言疏没有看他,只是用那只缠满血纱布的左手,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沾了血、却写着九龙仓老主席亲笔签名的私人借条。

      “通知霍霆,这家码头二房东背后的九龙仓林老先生,三十年前欠过我老师一个人情。”沈言疏沙哑的声音在风雨里字字千钧,重得像是一座山,“今天早上五点,林老先生已经亲自给霍氏董事会打了电话,以私人名义把这块地借给我三天。

      想清我的场?让霍霆亲自打电话去问林老先生,看看霍氏地产业绩下滑的这个季度,承不承受得起九龙仓在股市上的全面做空。”

      沈言疏废了一双手,在油麻地和红磡的烂泥地里滚了一圈,他丢了沈家的特权,却用自己三十年来在这个行业里积累的最后一丝天之骄子的人脉面子,强行在霍氏地产的铁幕上,为他的女孩豁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宿命鸿沟。

      几个物业主管冷汗直流,疯狂地拨打着手里的电话,几分钟后,所有人面色难看地放下了手里的铁钳,默默地退回了保姆车内。

      高级轿车在风雨中狼狈、耻辱地倒车驶离货场。

      “沈言疏,你真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货场边缘,一辆一直静静停在阴暗处的劳斯莱斯后座车窗缓慢降下。霍霆坐在温润的真皮座椅里,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挫败。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脸色惨白、衣服上沾满油污却依旧硬着一根脊梁骨在风里死撑的沈言疏,嘴角的笑意极尽刻薄,却掩饰不住眼底最深沉的荒凉。

      他没有想到,沈言疏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都停了,未婚妻退了婚,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去公立医院挂号都得精打细算的废人,却依然能靠着那些老掉牙的旧人情,生生打碎了他精心布置的商业排挤。

      沈言疏隔着漫天的黑白相纸和十几米的距离,冷冷地迎上了霍霆的视线。他的指节因为脱力而微微战栗,但那一副名门骄子的骨架,在这一片肮脏的废墟里,依旧硬气得让人发指。

      两个同样站在顶层的熟男在红磡的晨雾里无声地对峙。霍霆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几百亿资产根本买不断、也格式化不了的——比如沈言疏那根最硬的骨头,以及黎念那身野生反骨里,对他至死不渝的鄙夷。

      “开车。”霍霆收回视线,声音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劳斯莱斯在风雨中缓缓驶离红磡,而车窗内那个百亿继承人的掌心,却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在清醒中沉沦的扭曲快感,被生生掐出了一道道青紫的血印。

      展廊内,海风依旧。

      黎念看着那些在大雨中安然无恙、在脚手架上骄傲飞扬的黑白底片,悬在半空中的心,在这一秒终于落回了实处。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粗重、右手无力垂落的庞大躯壳,眼底那抹用冷酷和薄凉伪装出来的防线,终于寸寸皲裂。

      她伸出那双常年浸润在定影液里、粗糙且带刺的手,主动跨前一步,最轻缓、也最义无反顾地,覆在了沈言疏那只缠满血纱布的左手背上。

      冷与热在这一秒在红磡的废墟深处疯狂对撞。

      “沈言疏。”黎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度克制的颤音,尖锐里透着骨子里的凉薄与深情,“你以为你这样赢了霍霆一次,姿态就很好看了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衣服脏了,手废了,连沈家都不要你了。值得吗?”

      沈言疏低头,看着那个逆光站立、清冷得像是一株荆棘的女孩,嘴角缓慢、却极具占有欲地勾起了一抹五年来最温柔的笑意。他反手用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强行按在自己滚烫、疯狂跳动的胸膛上。

      “念念。”沈言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一座山,“我说过。只要在这,谁也别想在我的领地里,碰你一根头发。这一身骨头,心甘情愿输给你。”

      红磡私人码头的黑白影展,在这一天,成了整座城市名利场最大的海啸余震。

      两个同样长满了反骨的灵魂,在这场黑色暴雨里,用血肉和最顶级的人情博弈,在废墟深处,生生开辟出了一片任谁也无法格式化的绝对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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