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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色堂口 现在的他 ...

  •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想要在废墟里为心上人强行破局的普通男人。

      “肥波。”沈言疏缓慢地站起身,庞大的躯体在狭小的单间里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意,

      “霍氏给你们堂口的分包合同,容积率只有百分之四点五。如果我帮你们把尖沙咀北那块废地的改建规划重新做出来,让你们的利润翻三倍。”

      肥波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沈言疏的右手废了,左手穿了,身上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廉价背心,可当他开口谈起建筑规划和地政规则时,那一身在名利场里历练出来的顶级建筑师风骨,却像是最无解的武器,生生将肥波这些底层的蝼蚁压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口说无凭,沈先生。”肥波吐了一口唾沫,眼底闪过一抹贪婪而狠毒的光,“今晚油麻地堂口的酒局,昔日被你一脚踢出来的死对头‘大飞哥’也在。他手里攥着霍氏在红磡项目中的第一手前期勘探数据漏洞。你想拿独立的展出合同去打霍少爷的脸?行啊。今晚过得去大飞哥那一关,那份短期租约的分组批文,我肥波亲自帮你盖。”

      沈言疏闭了闭眼,任由高热带来的眩晕将他寸寸吞噬。当线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只剩下一片最深沉的死寂。

      “好。今晚,我到。”

      深夜十一点,油麻地庙街最深处的一家私人海鲜酒家里,空气黏稠得几乎可以用刀子割开。

      恒温中央空调在这里变成了摆设,屋子里憋闷地充斥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海鲜腐烂的腥气,以及几十个□□马仔身上蒸腾出的酸臭。

      沈言疏走进去的时候,酒家里最中央的那张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整整三瓶没有任何标签的、度数极高且劣质的散装高粱酒。

      坐在正主席上的,是几年前因为涉嫌洗钱被沈言疏用一份容积率报告直接送进大牢、三个月前才刚放出来的□□大头目“大飞哥”。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颚的狰狞刀疤,此时正用一种恨不得将沈言疏生吞活剥的恶毒眼神,死死地剜着进门的男人。

      “沈言疏,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大飞哥猛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周围几十个赤膊、纹着青龙白虎的马仔立刻跨前一步,将沈言疏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死死地围在中央。

      “当年你在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穿着十万的高定西装,用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说我们这些烂泥不配进建筑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大飞哥站起身,满脸横肉地走到沈言疏面前,抬起手,挑衅地拍了拍沈言疏那只肿胀如木棒、绑着纱布的右臂,

      “一双手,废了一只。家里不要你了,未婚妻退了你的婚,现在的你,连去大宅做条看门狗都不配!”

      周围爆发出一阵底层的粗鄙哄笑声。

      沈言疏就站在这一片狼藉的恶意中央。高热让他的脊背隐隐有些发颤,胃部的痉挛更是在酒精和药物的混合作用下化作了刀割般的绞痛。但他那张透明苍白的俊脸上没有一丝愤怒,习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皮动也没动一下。

      他看着桌上那三瓶足以让人胃穿孔的烈酒,缓慢地伸出那只同样缠满血纱布的左手。

      “大飞。当年的事,是在商言商。”沈言疏的声音极其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深处生生呕出来的,重得像是一座山,“今晚我来,不谈恩怨,只谈红磡私人码头的独立展出合同。霍霆给不了你们的豁免权,我给。这三瓶酒,我替当年的规矩,向你赔罪。”

      大飞哥手里那份关于红磡土地的历史留遗民契约漏洞,是唯一能够合法切断霍氏合规排挤的王牌。香港人讲究契约和利益,只要拿到这个“数”,霍霆的法务公函就是一张废纸。

      话音未落,沈言疏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一把扯开一瓶烈酒,仰起头,将那浑浊、辛辣得像刀子一样的酒水,直接灌进了喉咙里。

      “咕咚、咕咚……”

      整个海鲜酒家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男人冷酷、规律的喉结上下起伏的声音。

      高纯度的劣质酒精顺着他已经因为高烧而严重充血的食道一路疯狂向下烧去,瞬间将他本就空无一物、甚至有些痉挛的胃部烧成了一片血海。火辣辣的刺痛让沈言疏苍白的额角瞬间汇聚起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下颚线绷得像是一条拉满的弓弦,身体却硬得像是一根钉在油麻地废墟里的钢筋。

      第一瓶。第二瓶。

      大飞哥的笑声彻底僵在了脸上。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大少爷求饶、痛哭的马仔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他们愣愣地看着这个将近两米高的男人,看着他身上的廉价灰色背心被汗水浇透,看着他左手伤口上的鲜血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大片大片地渗出来。

      这种近乎自毁、把皮肉和体面全盘砸碎的狠劲,彻底震慑住了这群靠欺软怕硬活着的流氓。

      当第三瓶烈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沈言疏的身体终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高烧、骨裂、加上劣质酒精对胃壁最残酷的腐蚀,终于让这尊钢铁铸就的雕塑出现了一丝裂缝。

      “噗——”

      一口刺目的、黑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沈言疏嘴里狂喷而出,结结实实地洒在了那张肮脏的大理石桌面上,也洒在了那份尚未签字的展出合同上。

      沈言疏的身躯沉重地倒地,膝盖砸在发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钝响。可即便是倒在血泊里,他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依然最清醒、也最偏执地死死抠住了那份沾了血的合同边缘。

      他盯着肥波,眼底那抹停留在灵魂深处的暴戾与……傲骨,在油麻地肮脏的灯光下,跳动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公章……盖上。合同……给我。”

      油麻地广华医院的急诊大厅外,清晨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息的意思。香港公立医院的急诊留观室内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一派死板而严苛的官僚效率,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挥之不去。

      黎念疯了一样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冲进来的时候,大雨已经将她身上的围裙彻底淋得变了形。

      床榻上,沈言疏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一条泛黄的床单里。他的脸色已经不是死白,而是一种近乎于死灰的透明,鼻腔里插着吸氧管,左手臂上正挂着止血药和葡萄糖的吊瓶。

      床头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医疗垃圾桶,里面全是昨晚从他胃里洗出来的、掺杂着黑红色烈酒的血水。

      可即便是在深度高热的昏迷中,沈言疏那只残破了的、被绿锈铁钉刺穿的左手,依然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且死板的姿态,死死地将那份盖了油麻地堂口红章的短期租约分租批文,紧紧地护在自己的胸口。

      那份合同已经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得发软,但他五指的力道大得惊人,护士试了几次,都无法在不撕裂合同的前提下把他的手掰开。那上面不仅有肥波的红章,更有大飞哥交出的红磡旧区历史官契漏洞数据,那是他在烂泥地里,用命为她的底片生生换来的一条见光的路。黎念颤抖着走过去,迿拉着的那双旧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眼泪终于在这一秒,彻底决堤。

      黎念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水砸在沈言疏那只缠满血纱布的左手上。她缓慢地蹲下身,用自己冰冷的手指,一寸寸地去掰沈言疏那钢爪一样的左手。

      “沈言疏,你这个疯子……你给我放手……放手啊!”

      因为医院管理极其严苛,任何人不得在留观室内喧哗和逗留。当沈言疏在药物作用下微微清醒、强撑着庞大的躯壳办理完强制出院手续,黎念搀扶着他走到广华医院外面那条阴暗的街道边等待红色出租车时,一辆漆黑的跑车已经死死地封锁了路口。

      霍霆撑着一把巨大的长柄黑色雨伞,神色冷鸷、体面得没有一丝瑕疵地从车里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过往行人的侧目,最强硬、也最绝对地站在了黎念和沈言疏中间。

      在沈言疏那双布满血丝、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的黑眸注视下,霍霆缓慢地低下了头,伸出那只带着名贵蓝宝石袖扣的右手,极具占有欲、也极其亲昵地,一寸寸挽起了黎念那头被大雨淋得黏糊在脸颊上的乌黑发丝。

      他的手指冰冷,动作轻佻得像是在赏玩一件刚从红磡淘回来的、不值钱的黑白瓷器。

      “沈言疏,不,现在的沈先生。”

      霍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低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男人,嘴角的残忍笑意在冷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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