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合谋绞杀 红磡码头的 ...
-
红磡码头的黑色暴雨下得愈发暴烈,海风夹杂着咸湿的腥气,将黎念那把脱了线的黑色雨伞吹得疯狂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劈啪声。
霍霆举着那部纯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沈言疏左手被生锈铁钉生生刺穿的照片在昏暗的晨雾里泛着刺目的血色。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黎念,眼底那一抹属于顶级掠夺者的残忍与自负,随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青灰色烟雾,一寸寸将眼前的孤女全盘围剿。
“怎么,黎小姐,现在还觉得你那一身野生反骨,能在这座城市的资产铁幕下值几个钱?”
霍霆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是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墓碑,绝对地砸在黎念的耳膜上。
黎念逆光站立着,大雨将她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彻底浇透,黏稠地贴在身上。她那双一向薄凉、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的清冷瞳孔,在这一秒钟剧烈地颤震着。视线里那枚沾满了暗红血迹与绿锈的铁钉,像是一把烧红了的钝刀,在她的理智和灵魂最深处狠狠地刮擦。
她藏在宽大口袋里的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修剪得干净齐整的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黏稠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相机包的油布上。可她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
这就是顶层大户的规训,这就是顶级资产的绞杀。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拿刀,他们比谁都懂法律。霍氏地产不会去命令地政总署,但霍霆可以动用大状团队,通过买下红磡后街整栋唐楼超过八成的业权,根据香港《土地条例》合法向土地审裁处申请强制拍卖。
提前拆迁不是行政特批,而是霍霆私下用现金和诉讼威胁了那些尚未搬迁的钉子户,让他们主动签签署了提早交吉协议。
“霍霆,你真让人作呕。”
黎念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血腥味死死咽下。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苍白。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出生即在云端的男人,眼神里的厌恶甚至超过了恐惧。
霍霆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瞬间阴沉了下去。他活了二十六年,在这片土地上,向来只有别人跪着求霍氏赏饭,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他。
“我让你作呕?”霍霆怒极反笑,跨前一步,逼仄的压迫感随着他高大的身躯全盘压下,“黎念,做人最要紧的是认清现实。你以为沈言疏今天自废一双手,明天就能帮你把那些废纸一样的底片展出来?我告诉你,只要我霍霆不点头,全港没有一家合规的画廊敢收你的东西。
沈言疏现在连他自己都保不住,他名下所有的国际账户、信托基金在今天凌晨已经被老爷子全部锁死。现在的他,连去公立医院挂号的费用都要精打细算。他拿什么来护着你?”
霍霆抬起手,用冰冷的指节狠狠地捏住黎念的下颚,强迫她仰起头看着自己:
“签了这份合同,搬进顶奢公寓。我特批红磡老街的那几户业权多留一年。那些整天在背后骂你是扫把星、要把你赶出红磡的老街坊,不用搬走,还得对你感恩戴德。你那一身姿态好看的反骨,不就是靠着牺牲别人的利益死撑出来的吗?现在我给你这个做大圣人的机会,签不签,全在你一句话。”
那份长达五年的合同,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跑车那价值百万的碳纤维引擎盖上,在惨白的车灯下泛着冰冷而羞辱的光。
里面的条款写得极不体面,写明了租用半山特定物业并限制与特定男性的接触,这是一张披着法律外衣的、明目张胆的囚笼。
黎念的下颚被捏得发白,生理性的刺痛让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但她嘴角的冷笑却愈发锋利。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剥离了财富就一无所有的家族子弟,一字一顿地说道:
“霍少爷,你的合同,和你的烟一样,都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红磡再烂,也容不下你这种长了人脸的畜生。给我放手。”
霍霆看着她至死不肯低头的清冷瞳孔,体面而残忍的面具终于在这一秒彻底皲裂。他冷笑了一声,松开手,任由海风将黎念甩得一个踉跄。
“好,真好。清高到连百亿资产都不放在眼里。”霍霆缓慢地退回车旁,眼神里的疯狂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冷酷,“那我们就看看,沈言疏那一身天之骄子的骨头,到底能帮你供得起几卷过期的柯达底片。”
跑车的引擎在清晨的货场上爆发出暴烈而刺耳的轰鸣。黑色跑车宛如一头钢铁巨兽,嚣张地倒车、摆尾,将地上的积水生生激起半人高的浪花,在刺目的尾灯强光中,裹挟着顶层资产最干净的格式化绞杀,消失在狭窄巷弄的尽头。
黎念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码头上,大雨将她身上的定影液味道冲刷得一干二净。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硬的旧拖鞋,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满是血迹的照片,终于支撑不住,膝盖沉重地跪在了泥泞的积水里。
她没有哭。在这种随时会被大鳄碾碎的废墟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
她只是清醒地看着这个冷酷的世界。上流阶层的规训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她和沈言疏的一切生路一寸寸生生堵死。而那个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首席设计师,现在却在油麻地的肮脏堂口里,用血肉之躯替她承受着规则的惩罚。
黎念缓慢地站起身,用手背抹掉脸上的雨水。她护紧了怀里的旧相机包,没有回红磡的暗房,而是拖着那双沉重的步子,义无反顾地朝着油麻地的方向走去。
既然沈言疏已经清醒地坠入这片泥潭,连皮肉带骨头一起不要了,那她黎念这一身野生反骨,陪他在这废墟里彻底烧成灰,又有何妨?高楼大厦底下的朝阳从来不会因为底层的风暴而迟到一秒。清晨,维多利亚港上的雾气还未散尽,湾仔海滨的各大财经媒体便已经炸开了锅。
数字平板与纸质早报并排躺在各大洋行高管的办公桌上,头版头条上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刺目
——《名建筑师沈言疏因作风污点被家族除名,名下百亿期权全盘冻结》。
曾经在全港最顶级的写写字楼高管例会上用容积率规训金权、用几何美学降维打击华资大鳄的天才,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上流阶层最大的笑话。那些曾经为了求得他一张城市中轴线设计图而排队到半夜的地产商们,如今在媒体上极尽刻薄地落井下石,称他为“建筑界的疯子”、“被红磡底层女工毁掉的丧家之犬”。
沈言疏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油麻地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廉价小旅馆里,潮湿的墙皮成片剥落,空气里散发着发霉的木质味道和隔壁站街女劣质的香水味。
沈言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肩膀脱线的灰色背心,神色冷峻地坐在黑暗的床沿。他的右臂因为二次错位的脆响而严重充血、肿胀得像是一根紫黑色的木棒,而左手掌心那道被铁锈钉子生生刺穿的伤口,也只是用最廉价的白纱布糊弄地缠了几圈,此时暗红的血水早已将纱布彻底洇透。
深度高热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胃部因为昨晚在“联记”麻将馆灌下的两瓶散装烈性高粱酒而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绞痛。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用那只残破的左手,清醒地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着。
那是他通过以前相熟的国际独立基金会暗中建立的联系。那些人可以锁死他的银行账户,可以剥离他世家骄子的名号,但他那颗被誉为“规训资本”的顶级大脑依然无解。
他清醒地算过了霍氏地产在红磡旧区改建项目中的资金杠杆。霍霆为了能提前十五天强拆,动用了极高风险的过桥贷款。这是一场用金权压人的豪赌,只要能打碎霍氏在红磡方圆五公里的展览空间垄断,给黎念拿到一份独立的码头展出合同,霍霆构陷黎念“盗窃大师手稿”的舆论高墙就会不攻自破。
为了这三天展出底片的空间,他丢了家族的特权,丢了首席总监的头衔。但他那一身在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顶层手腕与傲骨,还没有废。
“咚咚咚。”
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踢开。走进来的是油麻地这一带最大的地头蛇包工头“肥波”。他满身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银链子,手里还拎着半包刚从茶餐厅打包回来的剩饭。
“沈言疏,现在该叫你沈先生了。”肥波冷笑着将剩饭往桌上一扔,斜着眼打量着这个将近两米高、即便落魄至此依然用灵魂的高傲俯视着自己的男人,“霍少爷的法务公函今天早上已经发到了我们堂口。全港城黑白两道,谁敢帮帮你和那个洗相片的女人挪一寸地方,谁下个月就得去九龙城寨要饭。你昨晚在‘联记’自残的那只手,在我们这,可不值一个独立的私人展位。”
那片私人码头地块是肥波所属堂口向地政总署短期承租的“短期租约地(STT)”,平日用来做物料存放或趸船停泊。肥波能签的,只是风险极高的场地分租占用协议,这随时会面临屋宇署的清查。
沈言疏没有愤怒,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废纸。做人最要紧的是风骨,那是留给活在云端上的人去计较的奢侈品。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想要在废墟里为心爱上人强行破局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