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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情人合约 雨势在清晨 ...

  •   雨势在清晨五点非但没停,反而裹挟着维多利亚港倒灌的海风,将整片空旷的货场吹得透骨生寒。远处的集装箱群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沉沦,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钢铁巨冢。

      黎念独自一人撑着一把边缘已经脱线、骨架有些变形的黑色雨伞,趿拉着那双发硬的旧拖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泛着油腻白沫的积水里。她的右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旧相机包,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港岛上唯一能挺直脊梁的依仗。

      “轰——”

      一声低沉而暴烈的引擎轰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海风的呼啸。

      刺目的车大灯强光骤然从正面打来,雪白的光柱宛如两柄利刃,生生撕裂了晨雾,也将黎念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遮挡,透过指缝,看到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阿斯顿马丁超级跑车宛如一头钢铁巨兽,嚣张地横停在前方唯一的出口上。

      车门向上滑开,一双锃亮的定制皮鞋率先踩进了泥泞的积水里。

      霍霆撑着一把巨大的纯黑色长柄雨伞,神色冷鸷地从车里走出来。他身上依旧穿着昨日那套没有一丝褶皱的意式高定西装,领口的蓝宝石袖扣在惨白的车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在这肮脏、散发着死鱼腥气和铁锈味的红磡码头,他的出现就像是一件精美而荒诞的艺术品,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黎念,这么早,打算抱着这些废纸去哪里投奔生路?”

      霍霆在距离黎念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狭长且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讥讽。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黎念,看着她湿透的额发、沾满泥点的裤脚,以及那张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显得苍白却依旧清冷孤傲的脸。

      黎念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挡在眼前的男人,削薄的唇瓣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

      “啪。”

      霍霆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漠而动怒,反而在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他抬起修长的左手,将一份厚厚的、用防水牛皮纸袋精心包裹的文件,重重地砸在了阿斯顿马丁那价值百万、泛着冷冽流光的碳纤维引擎盖上。

      文件在引擎盖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擦痕,停在两人中间。

      “霍氏地产首席私人摄影师,五年期聘用合约。”霍霆从高档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旁边的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弓身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浓稠的青灰色烟雾尽数吐在黎念清冷的脸庞上,“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红磡老街的强拆令,我可以用特批延期一年。那群整天在背后啐你、骂你是扫把星的老街坊,不仅不用搬走,还得对你感恩戴德。”

      海风将烟草的味道瞬间吹散,但那股高高在上的腐烂规训感,却怎么也吹不干净。

      黎念清冷的视线越过白雾,缓缓落在那份合约上。牛皮纸袋没有封口,里面的白纸黑字在车灯下格外清晰。那根本不是什么职位聘用书。里面的条款写得极不体面,字里行间充斥着上位者对底层玩物的公开羞辱

      ——【乙方需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随同甲方出席一切私人行程,居住地由甲方统一安排变更为半山公寓,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接触外界媒体及特定男性。】

      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这是一张披着职场外衣的、明目张胆的包养合同。

      “霍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得了脑瘫。”黎念嘴角的冷笑泛着红磡老街最糙粝的骨质锋芒,她那双孤傲的眼眸直直地刺向霍霆,没有一丝世家女子该有的扭曲羞愤,反而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死物,“你觉得我会簽?我是缺錢,但我不缺骨气。”

      霍霆听着她字字带刺的刻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他活了二十六年,在港岛这片土地上,向来只有别人求赏饭,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将他当成垃圾作践。

      他将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雪茄随手往地上一扔,任由那带着火星的昂贵烟草落在泥水里发出嘶嘶的哀鸣。

      “黎念,做人最要紧的是认清自己的斤两。你以为你那一身野生反骨能值多少钱?”霍霆跨前一步,逼仄的压迫感随着他高大的身躯全盘压下,“沈言疏现在自身难保。
      他名下所有的信托、银行账户在昨天凌晨全部被沈老太爷锁死。他现在连去公立医院挂个号的费用都要精打细算,他连一卷像样的柯达黑白底片都供不起你,你凭什么跟我在这里死撑?”

      霍霆的声音在风雨里像是一柄铁锤,试图将黎念最后的尊严生生砸碎。

      “你拍的这些垃圾底片连见光的资格都没有。”霍霆冷笑着,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掠夺欲与掌控欲,“我要你生,你才能在画廊里做你的纪实艺术家;我要你死,你这辈子就只能在红磡的臭水沟里,靠帮那些死人洗遗像活下去。”

      黎念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自负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

      她甚至没有犹豫半秒,趿拉着拖鞋的右脚缓慢却极具侮辱性地抬起,沾着红磡泥泞的鞋底,不偏不倚,最狠绝地踩在了霍霆刚刚扔下的那支昂贵雪茄上。

      “咯吱。”

      昂贵的烟草和火星在泥水与鞋底的碾压下,瞬间被揉碎成了一团肮脏的烂泥。

      “
      你的烟,和你的合约一样,都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黎念逆着强光,纤细的身躯在风里微微颤抖,可她挺拔的脊梁骨却硬得像是一根焊死在废墟里的钢筋,“至于你——我為什麼要靠別人?我為什麼要靠沈言疏?又或者你?沈言疏供不供得起我,那是我的事。给我让开。”

      霍霆看着自己鞋边被踩碎的雪茄,以及黎念那双至死不肯低头的清冷瞳孔,体面而残忍的面具终于在这一秒彻底皲裂。他怒极反笑,狭长的眼底闪烁着属于捕猎者被激怒后的极端疯狂。

      “好,真好。亦舒笔下的清高女主角,骨头硬到连百亿资产都不放在眼里。”

      霍霆缓慢地伸出左手,从高定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部纯黑色的私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动了几下,随后将屏幕转过来,死死地对准了黎念的眼睛。

      “那如果,加上他的骨头呢?”

      屏幕上,是一张由于光线极度昏暗而泛着粗糙颗粒感的照片。

      背景是红磡那间肮脏、憋闷的“联记”地下麻将馆。照片的中央,那張傲、清冷的臉,此刻正穿着一件脱线发白的灰色廉价背心,满身是血与汗水地半跪在地上。他那只曾勾勒出无数惊艳世界地标、曾签下百亿跨国合约的左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自毁、极其狠绝的姿态,最清醒地狠狠按在麻将桌中央一枚生了厚厚绿锈的建筑铁钉上。

      尖锐的铁钉刺穿了他的掌心,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生锈的纹理、顺着他苍白的手腕,大片大片地洇灭了整张肮脏的大理石牌桌。

      而照片里的沈言疏,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没有任何屈服,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疯意与极致的温柔,仿佛正隔着屏幕,死死地守着他的领地。

      霍霆阴冷的声音在黎念耳边幽幽地响起,毒蛇一般钻进她的骨髓:

      “这是半小时前龙哥传给我的。沈言疏为了帮你求得红磡私人码头三天展出底片的空间,右手废了不够,连左手也自愿送给那群地头蛇践踏。黎念,你那一身干干净净、姿态好看的反骨,全是用沈言疏名门骄子的皮肉和骨头,一寸寸生生帮你喂出来的。你每拒绝我一次,我就在沈言疏身上,把属于他上位者的尊严,连皮带肉剥下来一层。”

      “轰隆——”

      惨白的雷电在这一瞬间划破整片红磡海面,将黎念那张清冷孤傲的脸照得惨白如鬼。

      黎念那双一向薄凉、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的清冷瞳孔,在看清照片的这一秒钟,剧烈而疯狂地颤震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耳边所有的风雨声、引擎声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照片里那枚肮脏的、生满绿锈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她灵魂最深处的那根神经,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碎玻璃般的倒刺。

      她藏在宽大工装口袋里的双手,五指寸寸收拢,修剪得干净齐整的指甲毫无知觉地深深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黏稠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相机包的油布上,可她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

      这就是半山的规训,这就是特权阶层的绞杀。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拿刀,只需要坐在五十七楼恒温的办公室里动一动手指,就能逼着那个曾经神明一样的男人,在最肮脏的烂泥地里,把尊严和血肉寸寸捏碎了,捧到她面前。

      黎念死死地盯着屏幕,胸腔剧烈起伏,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伪装出来的刻薄与无所谓,终于在这一秒钟,在资本与两性最残酷的血色围剿下,彻底出现了一道狰狞、且再也无法复原的废墟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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