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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废墟上的对峙 雨势在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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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在这一刻陡然增大,轮胎狂乱地碾过积水与烂菜叶,在老街坊们探头探脑的指点中,裹挟着半山门阀被生生撕裂的体面,消失在狭窄巷弄的尽头。
茶餐厅内碎裂的大理石与泼洒的奶茶还泛着刺鼻的酸腥,沈言疏却已经扣住了黎念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生铁,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寸寸发白。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具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死死挡在黎念身前,带着满身的油污与泥泞,强行将行为倔强的她一路拖回了隔壁那间阴暗、潮湿的暗房。沿途的青石板路上,雨水混着他指尖滴落的血,一路蜿蜒。
“咔哒。”
暗房那扇饱经风霜的木质门板被他反手重重甩上,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沈言疏高大的身体在脱离外人视线的刹那,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三十九度八的高热像是一场无声的烈火,迅速消耗着他残存的力气。右臂关节二次错位的脆响,此时终于化作了海啸般的剧痛,卷土重来般席卷了他全部的神经。
他支撑不住,膝盖沉重地砸在发霉的木地板上,半跪在了黎念的脚边。沉重的撞击声带起了一阵呛人的陈旧木屑与化学试剂的味道。
可即便落魄到如此地步,沈言疏那只完好的左手,依然最清醒、也最偏执地死死扣住了门板上那道锈蚀的铁门闩。铁锈扎进他掌心原本就破开的伤口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就那么半跪在地上,极其缓慢、却极具占有欲地仰起头,那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黑眸,隔着昏暗的暗房红光,死死将黎念锁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他像一头在领地边缘流尽了血的雄兽,即便是跪着,也绝不放走自己的猎物。
黎念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身体逆着那盏昏红的灯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清冷而纤细的阴影。她冷眼看着这尊在泥潭里剧烈喘息的庞大躯壳,嘴角的笑意极凉,扯起一抹极其刻薄、也极其讽刺的冷笑:
“沈总监,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怎么,衣服脏了,尊严也跟着一起不要了?怎么,没人教过你,丧家之犬在别人家里撒野,是要被乱棍打死的吗?半山的劳斯莱斯二十分钟就能到,何必死撑着,在这演一条让人发笑的落魄野狗。”
可当她的视线顺着沈言疏无力垂落的右臂往下移时,瞳孔却不易察觉地剧烈收缩了一下——男人右手缠着的白纱布已被鲜血和油污彻底浸透,黏稠的血水顺着无力蜷缩的指尖,嗒、嗒地往木地板的裂缝里渗。
那只手,原本是用来在图纸上定夺城市中轴线、勾勒百亿地标的手。
黎念的手指藏在口袋里,死死掐进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里冰冷的酸涩死死咽下,终究还是趿拉着拖鞋,从角落里打来一桶冰冷的井水。
“啪。”一条洗得发硬的脏毛巾被她重重地甩在水桶里。黎念半蹲下身,动作算不上任何温柔,一把扯开沈言疏右臂上黏稠的纱布,将那条冰冷、发硬的毛巾狠狠地擦拭上去。
粗糙的纤维死死磨砺着伤口,冷水激起生理性的强烈战栗,沈言疏高大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额角细密的冷汗一瞬间汇聚成流。可他没有躲,任由她用这种疼痛去宣泄过去五年他在时空两端缺席的代价。
在半昏迷的滚烫粗重呼吸中,沈言疏那只左手突然撤了回来,最强硬地反手覆在了黎念的手背上。
冷与热在这一秒疯狂对撞,男人的五指收拢如钢爪,将推开他的黎念死死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心跳声沉重如鼓,隔着单薄的发白背心,几乎要震碎两人的理智。两人的呼吸在狭窄、刺鼻的药水味中彻底疯狂纠缠。
他盯着她,眼底那抹属于顶级上位者的狠绝与偏执,在昏暗的红光下跳动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我不疼。”
沈言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深处生生呕出来的,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念念,你给我记清楚。我允许你把我踩进土里,那是我心甘之如饴给你的特权。但除了你,我在这,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
他用胸膛的狂热与指尖的死力,强行将自己的痛苦与霸道灌输进逆光站立的她感官里。黎念死死瞪着他,张清冷孤傲的脸上,伪装出来的刻薄终于在这一秒出现了一丝狰狞的裂缝。
“沈言疏,你以为你是谁?!”黎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哭腔与克制的愤怒,尖锐地在狭小的暗房里回荡,“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你以为这里还是半山吗?!霍霆动一根手指就能把我这里碾碎!你凭什么在这里跟我谈保护?!给我放手!”
沈言疏没有回答,只是将包装着怒意的纤细手腕攥得更紧,任由高热的体温将推开她的掌心寸寸烫穿。他的指节由于脱力而微微战栗,但掌骨构建的力矩依然稳固得惊人。那是他残存的、最硬的一根骨头。直至两个人的视线在狭小、猩红的辐射光线里彻底对撞,谁也不肯先眨眼。
暗房里的红光将两人的轮廓边缘模糊成一层浓稠的血色。黎念眼底的愤怒在一寸寸皲裂,她清醒地看着这个男人用肉躯把大少爷的规训摔得粉碎,可越是如此,那道因阶级高墙而豁开的宿命鸿沟就越是深不见底。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眼中那抹近乎献祭的狂热,只是任由那滚烫的心跳通过掌心,一声声砸进自己冰冷的心房。
深夜十一点,由于连日的暴雨,红磡后街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轰——”
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巨大的惨白电光瞬间将整条阴暗的老街照得亮如白昼。老街口忽然亮起了刺眼的车大灯强光,地政总署与霍氏地产的十几名黑衣职员,顶着倾盆暴雨,面无表情地在砖墙上贴出了一张刺目的黄底黑字官方通告:
【红磡后街旧区重建计划第一期强制拆迁,因行政特批,提前至下周一清晨六点整执行。凡过期未搬离者,将由地政总署依法采取强制行政清除手段。】
提前了整整半个月。这是霍霆的回击,也是世家门阀对这片不听桥的泥潭最彻底的抹杀。
通告贴出的刹那,整条街原本陷入黑暗的唐楼里,陆陆续续、极其惊恐地亮起了昏暗的灯光。那些常年积压在最底层的巨大恐慌,在这一刻被这纸通告彻底引爆。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间被密集的开窗声与绝望的哭喊声填满。
窗户一扇扇被推开,老街坊们战战兢兢地看着雨中的通告,而很快,那些在茶餐厅目睹了全程的闲言碎语,便在黑暗中如同毒蛇般蔓延开来。底层人在面对灭顶之灾时,最先滋生出来的永远是将刀口对准更弱者的懦弱。
“都是隔壁那个洗相片的女人惹回来的祸……天天拍那些死人相,把丧气鬼都招来了……”
“得得罪了人,现在要拉着我们整条街几百户人一起陪葬……扫把星,早该把她赶出红磡!”
“还有那个新来长得高高大大,原来是个灾星!明天一早,必须让他们搬走!”
密集而绝望的切切私语,在暴雨的白噪里逐渐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冰冷的戾气。那些平时和蔼可亲的陈伯、卖菜的张姨,在这一刻为了自己的寸土之地,全都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帮凶。
风雨从唐楼腐烂的木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底层特有的潮湿与腥臭。邻居们愤怒的质问和脚步声开始在狭窄木板搭建的木质楼梯上沉重地回响,那是生存受威胁后的暴动。铁青色的雨水打在工作室的招牌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将最后一点人情味冲刷得荡然无存。
木质天花板甚至在密集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红磡这栋风雨飘摇的唐楼,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座逼仄的牢笼,每一声沉重的脚步都化作资本碾压过的余震。
黑暗中,无数道充满怨恨与自私的视线,开始穿透厚重的雨幕,无声、却极度危险地围剿向了黎念那间亮着微弱红光的破旧工作室。
原本熟悉的市井烟火在这一夜褪去了伪善的外衣,露出底层在面对生存危机时最原始、也最冷酷的自私。铺天盖地的恶意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将暗房外那条唯一的退路,一寸寸生生堵死。
而暗房内,高热的男人依旧死死握着女孩的手,在即将到来的灭顶风暴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无声的围墙。
他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稳,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野性与笃定,仿佛只要手心的温度还在,任凭外面如何大雨倾盆、世道倾颓,他都能用这副残破的躯壳,在这红磡的废墟深处开辟出一片任谁也无法侵占的绝对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