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好事多磨 隔壁陈伯那 ...

  •   隔壁陈伯那台用了十年的老旧收音机里,此时正滋滋啦啦地播放着红线女的粤剧折子戏,高亢的唱腔穿透了单薄的夹板墙。那带着浓重沙哑的尾音在空洞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活像是一曲唱给没落阶层的挽歌。

      狭窄昏暗的楼道里,常年飘散着廉价咸鱼的腥气与隔壁陈旧灶台翻炒出的浓重油烟味,将这栋位于红磡后街、墙皮成片剥落的破旧唐楼彻底腌透。

      沈言疏正式搬进了黎念工作室隔壁那间常年漏雨、月租只要一千八百块的破烂单间。发霉的墙纸在潮湿的季风里泛着让人窒息的青灰色,木地板早就在无数个台风天里被泡得走形,人踩上去就会发出一阵牙酸的咯吱声。

      这间屋子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没有冷气,没有中环高管公寓里恒温的加湿系统,只有一扇缺了角的百叶窗,勉强漏进几缕带着油烟味的港岛日光。

      昔日动辄在半山高管例会上用对称主义容积率、几何规训降维打击华资大鳄的建筑界教父,此时彻底脱下了那身不染尘埃的高定三件套。他换上了在老街杂货铺里买来的、洗得发白的廉价纯棉背心,高大精壮的躯壳有些局促地陷在发霉的木椅里,长腿几乎顶到了顶破的写字台边缘。

      中环的几何对称神殿碎了,他在红磡的市井白噪里跌落凡尘。

      由于右手右臂在暴雨当夜遭受了严重的钝器重创,加之重度感染留下的后遗症,沈言疏的右手每隔半小时就会产生一阵难以遏制的剧烈痉挛。他现在连稳稳握住一支铅笔都成问题。

      那只原本用来勾勒百亿地标、在图纸上定夺城市中轴线的右手,此时指节无意识地蜷缩着,剧烈颤抖时,甚至需要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才能勉强止住那股钻心的麻木。

      可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固执地与这具残破的躯壳进行着无声的搏杀。

      可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坐在那张随时会散架的木桌前,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极其艰难、却极度专注地用左手握着廉价的绘图笔,帮老街本地一家承接大排档翻新的小装潢公司,画着五百块一张的水电改建图纸。

      线条因为左手的生疏而微微颤抖,可他的眼底没有一丝名门精英落魄的屈辱,只有近乎苦行僧般的虔诚。

      黎念并没有因为那天深夜暗房里那个混杂着血腥味的亲吻,就轻易卸下防线去接受他。

      相反,她展现出了底层荆棘最原始、也最冷酷的野生防备。她太清楚中环的资本玩弄人心有多容易,所以她享受着、甚至刻意放任着将这尊神明踩在脚底的绝对掌控感。

      这一个星期以来,她每天抱着沉重的器材进进出出,冷眼旁观着他的落魄,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去测试这尊神明自毁的底线。

      她就是要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看他那层用金钱和名誉堆砌出来的圣洁外壳,在红磡这片充满鱼腥和油污的泥潭里,究竟会被腐蚀到何种不堪的境地。

      “砰!”

      一箱装满了废旧重型底片、少说有四十斤沉的铁皮箱,被黎念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沈言疏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带起一阵呛人的霉味灰尘。

      “去,帮我把这些搬到红磡码头的货仓。”

      黎念居高临下地倚在破旧的铁闸门边,指尖还夹着一卷未冲洗的胶片,嘴角扯起一抹嘲弄而冰冷的弧度。她掐准了沈言疏右手骨裂的时间点,用最残忍的刻薄去碾压他的尊严:

      “连这点底层讨生活的力气都没有吗?如果干不了,现在给半山打电话,劳斯莱斯二十分钟就能来接您回去当神仙。”

      沈言疏抬起头,那双失去了金丝眼镜遮挡的黑眸深邃如旧,却在看向她时,盛满了没有任何怨言的纵容。

      “能搬。”

      他低哑地开口。起身的刹那,高大的身体甚至因为右臂抽痛而微微晃了晃。沈言疏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单手——用那只唯一完好的左手,生生扣住铁皮箱粗糙的边缘,极其自虐地咬着牙,将那箱沉重的底片稳稳地扛在自己宽阔的左肩上。

      伤口在撕裂,湿透的背心下隐隐洇出暗红,可他迈向红磡老街污水里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在背负着他专属的十字架。

      期间,全港城的舆论绞杀还在继续,岑清伊甚至亲自派了首席秘书,带着一张可以随意填涂数字的汇丰银行巨额支票,屈尊降贵地踏进了这栋散发着鱼腥味的唐楼。

      “沈先生,岑小姐说,只要您现在坐车回去,圣约翰座堂的婚礼可以延期,两家的名誉和您的百亿资产法务部会全盘撤诉。您是天上的神格,何必为了红磡一个长满野骨的异类,把自己弄得这么脏,让全港城看笑话?”秘书将支票推到桌面上,眼神里全是对周遭环境的嫌恶。

      正帮黎念在天井里用冷水淘洗定影相纸的沈言疏,手上的动作甚至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他当着黎念的面,赤着布满青筋的结实手臂走进来。没有一丝犹豫,修长的指尖夹起那张象征着中环特权的支票,清脆地两下,直接将其生生撕得粉碎,随手扬进了用来接漏雨的塑料桶里。

      “转告清伊,我在这里,过得很干净。”

      沈言疏冷酷地看着秘书,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却在转头看向身侧冷眼旁观的黎念时,眼底的冰雪轰然融化。

      他不要体面了,他现在只想在黎念的这个烂泥潭里,当一个用血肉受刑的苦行僧。他要用这种自虐式的、剥离了一切物质优渥的陪伴,去生生消弭黎念对中环阶级根深蒂固的防备。

      门阀构建高高在上,在此刻被他亲手踩进碎屑里,变成毫无意义的工业垃圾,只要能离眼前的女孩近一点,神坛跌落的失重感,对他而言便是唯一的救赎。

      只要她不赶他走,红磡的污水,就是他的圣水。

      深夜十一点,由于线路老化,整条红磡老街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漆黑的停电死寂中。

      黎念在大排档倒完最后一遍带有腐蚀性的胶片废水回来,趿拉着拖鞋走上潮湿的木质楼梯。当夜风裹挟着腥湿的雨丝吹过,她路过隔壁那扇虚掩着的破铁闸门时,脚步却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幽暗、发霉的单间内,一根廉价的红蜡烛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烛火摇曳,将沈言疏那具赤裸着精壮后背、布满可怖暗红伤痕的脊背轮廓,拉扯得宛如废墟里的困兽。他正死死攥着左手,试图强迫自己那只痉挛得如同鸡爪般的右手去握住那支绘图钢笔。

      可由于神经受损严重,每当笔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刹那,他的右手就会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

      「啪嗒。」

      画笔第十一次无情地掉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锐响。男人的额角青筋暴起,因为极度的无力和痛苦,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受挫的野兽,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俯下身试图用左手把笔捡起来继续。

      他甚至用完好的左手狠狠砸在自己失去知觉的右大腿上,试图用这种自残式的清醒去逼迫这具□□听从他的意志。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而悲壮,那是一个原本完美的几何模型被命运生生砸碎后的血肉残局。

      黎念看着这一幕,多日来用冷酷堆砌的高墙,在这一秒被这幅神明受刑的画面生生撞出一道狰狞的裂缝。那种病态的掌控欲与胸腔里翻涌的酸涩疯狂拉扯,让她几乎要窒息过去。

      她大步跨了进去,一脚将地上的绘图笔踢开。

      黎念发了狠地一把揪住沈言疏那头凌乱的黑发,逼迫这尊昔日高高在上的中环神祇,最狼狈、最毫无防备地扬起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直视着她那双在烛火下猩红、颤抖的眼眸。

      “沈言疏,你作践自己给谁看?!”

      黎念的声音尖锐而沙哑,指尖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她死死瞪着他,每一个字都挟着铜墙铁壁般的刺痛: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了中环的写字楼,你连一张几百块的水电图都画不出来!你的右手废了!你再也画不出那些高贵的对称主义地标了!收起你的自虐,我看着恶心!给我滚!”

      头发被头皮扯得生疼,手腕处的伤口甚至因为原先的拉扯而再度洇出血迹,可沈言疏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

      他只是顺着黎念揪他头发的力道,微微仰着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在这一瞬间,竟盛满了最卑微、也最极度满足的顺服。他甚至无意识地用左手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在摇曳的烛火中,对着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低低地、沙哑地笑出了声:

      “念念,我的左手还能画……我不走。”

      他看着她,眼底全是清醒坠落的狂热:

      “念念,明天的重底片箱……我还能帮你搬到码头吗?我不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