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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月亮背后的秘密

      黄星源走后第七天,凤里中学恢复了台风前的样子。

      断掉的芒果树被锯成几截运走了,原地留下几个碗口大的树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被泡烂的树叶。操场上那道围墙的豁口被砌上了,砖头是新的,颜色比旧墙浅一个色号,远远看过去像一块打在新衣服上的补丁。竹林没有被清理——大概是学校觉得那地方本来就可有可无——倒了就倒了,竹子横七竖八地堆在原地,竹叶由青变黄,由黄变褐,最后烂成了泥,和台风雨冲过来的淤泥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没人愿意靠近的沼泽地。

      没人再提“情人坡”三个字。

      邱莹莹也不再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了。她把鞋带系得规规矩矩,蝴蝶结打得方方正正,鞋舌服服帖帖地盖着鞋面,露出规规矩矩的白色袜子边。她每天早上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脚步不会放慢,眼神不会往栏杆外面瞟。她会径直走进教室,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开始背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

      她背了一百遍,还没记住。

      黄星源走的那天,她枕头底下的东西多了两样。一个是黄婉真写给她的信——她看了无数遍,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纸都变软了,像一块被摸了太多次的旧手帕。另一个是那根彻底干掉的冰棍,红色塑料纸已经和糖浆粘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坨硬邦邦的琥珀色固体,闻起来有一股过了期的甜腻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扔掉它。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十三岁里收到过的、最复杂的一件礼物。它包裹了太多东西——黄婉真的讨好、她的逃避、她自己的嫉妒、她们差一点就摔碎的友谊。扔掉它好像就扔掉了一个证明,证明那个台风天前的、傻乎乎的、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的邱莹莹,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复课之后的初一六班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吊扇还是吱呀吱呀地转,王老师还是扯着嗓子骂人,林晓月还是每天中午抢食堂的红烧肉,黄婉真还是坐在她旁边转圆珠笔。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一切都跟从前不太一样。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林晓月。

      那是黄星源走后的第九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月端着饭盆坐在邱莹莹对面,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老师在附近,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三班的人说,黄星源给他妈打电话报平安了。他到家了。江西。”

      邱莹莹正在用筷子戳一块红烧肉,听到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

      “哦。”她说。

      “就‘哦’?”林晓月显然不满意这个反应,“你知道他回去干什么了吗?我听三班的人说,他不读书了。以后都不读了。要出去打工。”

      “哦。”邱莹莹又说。

      林晓月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饭盆,发出咣的一声。“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戳那块红烧肉。肉已经戳烂了,碎成了好几块,浸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看起来惨不忍睹。

      黄婉真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起一根豆芽,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再夹一根。节奏均匀而平稳,和她平时做任何事情一样。

      林晓月看看邱莹莹,又看看黄婉真,脸上的表情从神秘变成了狐疑。“你们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然后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同时笑了。那个笑很短,一闪而逝,但被林晓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放弃了——她知道这两个人如果真的不想说,那就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她撇了撇嘴,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跟谍战片一样”。

      邱莹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黄星源的消息,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那种会让她心跳加速的秘密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还叫喜欢——而是因为她对他的感觉发生了变化。具体变成什么了她说不清楚。也许是担心,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种远远的、小心翼翼的挂念。像一只风筝断了线,你不确定它会飘到哪里去,但你还是会偶尔抬头看看天空,想确认它是不是还在飞。

      更重要的是,她和黄婉真之间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了。那封信之后,她们的友谊变成了另一种质地。以前的友谊是棉花糖,甜的,软的,但一捏就碎。现在的友谊是一根用旧了的鞋带,看着不起眼,扯了无数遍也扯不断,还牢牢地系在原来的位置上。

      黄星源走后第十一天,七月的热浪正式接管了石狮。

      期末考试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慢慢慢慢地往下落。教室里开始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风油精和雀巢速溶咖啡的气味——前者用来提神,后者也用来提神。王老师每天抱着一沓又一沓的模拟卷走进教室,砸在讲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叉着腰宣布“今天考试”。底下哀鸿遍野,但没人敢真的抗议——初一快结束了,期末考试成绩会直接影响到初二的分班,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压力。

      邱莹莹的成绩依然不好。数学是她最大的噩梦,每次看到那些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她都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卡在一个地方,鼠标怎么点都没有反应。但她没有以前那么慌了——因为黄婉真开始给她补课。不是王老师安排的那种“帮助帮助”,而是真正的、认真的补课。

      每天晚上熄灯前的那一小时,黄婉真会坐到她床边,把数学练习册摊开,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她的讲解方式和数学老师完全不一样——数学老师会告诉你“这个公式套进去就出来了”,黄婉真会告诉你“这道题跟上次那道题是同一个套路,你换个数字就行”。数学老师是从天上往下讲的,黄婉真是蹲在地上把你往上拽的。

      邱莹莹的数学成绩依然没有质的飞跃,但她至少从“完全看不懂”变成了“大概能蒙对几道”。她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五,天气热得能把人蒸熟。晚饭后,邱莹莹和黄婉真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分一根绿豆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冰棍化得很快,汁水沿着手指往下流,粘糊糊的。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被太阳烤焦了的棉花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吹在身上并不凉快,但聊胜于无。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黄婉真忽然开口。

      “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邱莹莹咬了一口冰棍,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什么时候”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一百遍了,但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开学第一天他走错教室挠头笑的那一刻?是她在走廊上第一次注意到他从楼下走过的那一刻?还是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更早的时刻?

      “大概是开学第一天吧。”她说,“他走错教室了,站在门口挠头。我觉得他挠头的动作挺好笑的,就多看了两眼。然后就看了一整个学期。”

      黄婉真没有笑她,也没有发出任何感慨。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把冰棍从邱莹莹手里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呢?”邱莹莹问,“你说你比我知道得更早。”

      黄婉真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睫毛的影子和鼻梁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剪影。

      “体育课。”她说,“有一次体育课,老师让跑八百米。我跑得慢,被落在最后。他刚好那天请假没跑步,坐在篮球架下面喝水。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用跑那么快,老师看不见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人多听第二遍。

      “就这?”她问。

      “就这。”黄婉真说,嘴角微微翘起来,“但你知道,人在跑八百米的时候,大脑缺氧,心跳一百八,恨不得直接趴地上装死。然后有一个人突然跟你说了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废话,你都会觉得那个人不一样。就像你在水里快淹死了,有人伸手拽了你一把。拽多大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伸手了。”

      邱莹莹沉默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她喜欢黄星源是因为他在她眼里是特别的——他的笑,他走路的样子,他打篮球时露出的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张狂。但在黄婉真的故事里,黄星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在她最难堪的时候给了一句连他自己可能都不觉得重要的安慰。

      两种喜欢,长得很不一样,但根是一样的——都是因为被看到了。

      “所以你后来就注意到他了?”邱莹莹问。

      “嗯。后来就多看了几眼。然后就——”黄婉真停下来,把冰棍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比了一个手势,像是在说“然后就无法收拾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也喜欢他的?”邱莹莹又问。

      “第一天。”黄婉真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转过头看着邱莹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你那天早上蹲在走廊上系鞋带,系了五分钟都没系好。我从你背后走过去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看到他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然后我就全明白了。”

      “我演技那么差吗?”邱莹莹的脸红了。

      “你的演技大概是负数。”黄婉真笑了,“而且你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自己大概不知道吧。你的耳朵就像两个温度计,他一出现,温度就飙升。”

      邱莹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耳朵果然烫得吓人。黄婉真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冰棍差点掉在地上。

      笑完了之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冰棍只剩下一根棍子和一摊黏糊糊的绿色糖水,黄婉真把棍子叼在嘴里,两只手撑着台阶,仰头看着天边慢慢褪色的晚霞。

      “你说——”她忽然开口,“他现在在干什么?”

      邱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最后一小块碎冰咽下去,让冰凉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说:“大概在打工吧。或者在医院。或者在他爸的坟前。”

      黄婉真没有说话。她叼着冰棍棍子,仰着头,眼睛里有晚霞的颜色,但邱莹莹知道她不是在欣赏晚霞。

      “你想他吗?”邱莹莹问。

      “想。”黄婉真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但不是那种想。不是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想。是想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人在他难过的時候跟他说一句‘不用跑那么快’。就是那种——那种想。”

      邱莹莹懂了。那种想,和她对黄星源现在的感觉,大概是一样的。

      “我也是。”她说。

      两个女孩坐在台阶上,肩靠着肩,看着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头顶上的天空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很淡很淡,像一枚被钉在深蓝幕布上的银色图钉。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他会不会给我们写信?”邱莹莹忽然问。

      “不会。”黄婉真说,“他知道信寄不到学校。学校不收私人信件。除非寄到传达室,但是传达室的老头会把信摊在窗台上,谁都能看到。他不会想让人看到的。”

      邱莹莹低下头。她觉得胸口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不大,但一直在漏风。那个洞的名字叫“音讯全无”。

      “但是他答应过我。”黄婉真又说,声音变得很轻,“他答应过我,会替我见我爸最后一面。所以他一定会做到。我知道他会做到。”

      邱莹莹转过头看黄婉真。黄婉真的侧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变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水折射的亮,而是一种相信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亮光。

      “那等他做到了,他会告诉你的。”邱莹莹说。

      “嗯。”黄婉真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海边特有的咸腥。台阶旁边的凤凰树正在花期最盛的尾巴上,偶尔有一两朵凤凰花被风吹落,红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颗一颗褪了色的红宝石。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她们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透了,管宿舍的阿姨站在门口喊她们回去,她们才拍拍裙子站起来,并肩走回了宿舍。

      那天夜里,邱莹莹躺在床上,蚊帐放下来,白纱在吊扇的风里微微晃动。林晓月在对面的上铺已经打起了均匀的呼噜,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台老旧的小型发电机。邱莹莹闭着眼睛,但脑子很清醒。

      她在想一个名字。

      不是黄星源。

      是黄婉真信里提到的那件事——黄星源知道她每天早上在走廊上“擦栏杆”。黄婉真告诉他的。在篮球场旁边,在台风前两天。那时候她和黄婉真还在冷战,黄婉真却跑去告诉黄星源,有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看你。

      邱莹莹一直没想明白黄婉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喜欢黄星源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敌”推到他面前?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另一个女生的存在?这不是自我拆台吗?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会破坏她们刚刚修复好的友谊。但今晚——在听黄婉真说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之后——她忽然觉得,也许答案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也许黄婉真那么做,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让给你”。而是因为她怕。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走向黄星源,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种想要靠近他的冲动。所以她需要一个“刹车”——让黄星源知道邱莹莹的存在,就是她给自己装的刹车。只要黄星源知道邱莹莹喜欢他,黄婉真就永远不可能跨出那一步。因为她是黄婉真。她不会抢自己最好的朋友喜欢的人。她的良知不允许,她的道德不允许,她对自己最珍视的那段友谊不允许。

      她用一个让自己心碎的“刹车”,刹住了自己差点失控的感情。

      邱莹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侧过头,透过蚊帐的薄纱看着对面下铺那个模糊的轮廓——黄婉真侧身躺着,脸朝着墙壁,呼吸均匀而平稳。她大概已经睡着了。也许没有。但她安静的睡姿——哪怕在睡梦中都那么克制、那么规整——让邱莹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黄婉真把自己管得太好了,好到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允许自己放肆。好到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大大方方地喜欢,必须提前给自己装一个“刹车”。

      邱莹莹重新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明天早上一定要跟黄婉真说一句话。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要说。不说的话,她会憋坏的。

      七月二十号,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凤里中学没有安排补课——这在石狮的教育系统里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住校生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选择留校复习。邱莹莹没有回家——她爸妈都在广东打工,她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学校待着。黄婉真也没有回家,她没有说原因,邱莹莹也没有问。自从台风夜之后,邱莹莹就不再追问黄婉真为什么放假不回家了。有些事情,不追问也是一种温柔。

      周六的下午,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林晓月回家了,另外几个女生也各自散了,八张铁架床空了六张,整个宿舍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苍蝇飞过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格子。邱莹莹趴在床上复习历史,背了二十分钟还没记住“戊戌变法”是哪一年。黄婉真坐在她对面,靠着墙,膝盖上摊着物理书,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手指在物理书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婉真。”

      “嗯。”

      “你为什么要在台风前告诉黄星源?”

      黄婉真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和远处海面上反射的粼粼波光。

      “我喜欢看我。”

      黄婉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速开了口,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嘴里称一下重量才敢放出来。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我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的人。考试要拿第一,比赛要拿奖,王老师夸谁比我好我就加倍努力超过她。我天生就是这样。改不了。”

      邱莹莹坐起来,把历史书合上放在一边。她知道黄婉真正在说到重要的事了。

      “所以如果我不告诉他,”黄婉真继续说,手指又开始在物理书上画圈,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他那天在篮球场边跟我说他爸的事,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那种你可以随便喜欢一下就算了的人。他太真了。你知道吗,他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过别人,连你都没有。因为他信我。他把最脆弱的地方放在我手心里,因为他觉得我能接住。被人这样信任的感觉是很危险的。你会觉得自己很特别。你会想要更多。你会想要他。”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不能喜欢他的理由。”黄婉真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最好的理由就是你。你是我在这个学校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伤害你。我不能拿着你的秘密当武器来对付你。所以我跑去告诉他,你喜欢他。我以为只要他知道,只要他认识了你,我就没有机会了。我就可以把这份感情关回笼子里。”

      她停住了。手指在物理书上画了最后一个圈,然后停下来,盯着那个圈。

      “结果还是没用。”她说,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该喜欢的还是喜欢。那个刹车只刹住了我的行动,没刹住我的心。”

      邱莹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黄婉真床前,在她旁边坐下。床铺吱呀响了一声,弹簧承受了两个女孩的重量,微微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邱莹莹说。

      “什么?”

      “我在想,如果是我,我大概做不到。”邱莹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换成我,我肯定已经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了。我这个人你知道,一根筋,脑子不好使,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你能管住自己。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哪怕那个对的会让你难受死。”

      黄婉真转过头来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你太看得起我了。”黄婉真说,“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会不理我。”黄婉真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像是一个更年幼的孩子在说话,“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不是因为别人讨厌我,是因为我不太会交朋友。我太要强了,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没人喜欢跟这样的人玩。只有你——只有你不在乎这些。你从来不觉得我太要强,你从来不觉得我说话太刻薄,你从来不觉得我太聪明让你不舒服。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第一个。”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强调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怕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了黄星源,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我就成了那种抢好朋友喜欢的人的烂人。我不想变成烂人。”

      邱莹莹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黄婉真的手。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猛——指节被握得生疼,但黄婉真没有抽手。她任由邱莹莹握着,好像那只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你不是烂人。”邱莹莹说,“你是黄婉真。你聪明、你冷静、你有的时候确实说话很刻薄——但这不妨碍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好人。”

      黄婉真的眼泪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啪嗒一下落在物理书上,砸在那些画满圈圈的横格纸上,把一个公式洇成了一团蓝色的墨迹。她没有擦,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把纸上的墨迹越晕越大。

      邱莹莹没有再说“别哭”。她知道黄婉真不需要这句话。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哭的时候不害怕她的眼泪,不回避她的脆弱,不觉得她这个总是第一名的人有什么不可以倒下的瞬间。所以她只是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等到她的肩膀不再抖了,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等到她把眼泪擦干抬起头来。

      “莹莹。”

      “嗯。”

      “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黄婉真从邱莹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两把,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蹲下去翻找着什么。柜子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她翻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盒。饼干盒,方的,红色的,上面印着已经褪了色的曲奇图案。铁盒的盖子有点瘪了,边角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黄婉真抱着铁盒走回床边,放在两个人中间,然后打开盖子。

      铁盒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封信——白色的信封,封着口,信封正面写着“黄星源”,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那是台风过后她写给他的第二封信——不是那天在走廊上递出去的那一封,而是另一封,一封一直没有寄出去的信。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一棵芒果树下面,笑得很憨厚。男人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好几道褶子,看上去很温暖。他一只手搭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一种很别扭的表情,像是在忍着不笑。

      邱莹莹认出了那个小女孩。那是小时候的黄婉真。她从来没见过黄婉真小时候的样子,但她认得那双眼睛——那双又亮又锐利的眼睛,从十岁到十三岁,没有变过。

      还有一叠钱。零零碎碎的,有一块的硬币,有五块十块的纸币,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还有一张折了角的红色一百块。所有的钱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按照面额从小到大排列着,每一张纸币都叠得方方正正,折痕笔直。

      “这是——”邱莹莹指着那叠钱,愣住了。

      “我攒了三年的压岁钱。”黄婉真说,“平时我爸那边的亲戚过年的时候会偷偷塞钱给我。我妈不知道——她以为那些亲戚会直接给她。我没上交,全都藏在这里。”

      她指了指那个铁盒子。饼干盒。锈迹斑斑。里面装着她三年来所有的秘密——对爸爸的想念,对一个少年未说出口的感情,还有一笔她本可以用来给自己买好看裙子、买新书包、买所有那些她从来没买过的东西的钱。

      “这里有多少?”邱莹莹问。

      “不知道。我没数过。大概六七百吧。”黄婉真说。

      六七百。在十三岁的邱莹莹的世界里,那是一笔天文数字。她每个月零花钱二十块,六七百够她买将近三年的冰棍。

      “你打算干什么?”邱莹莹问,但其实她已经猜到了。

      黄婉真把那个铁盒子往邱莹莹面前推了推,像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推到了阳光下。铁盒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那些硬币哗啦啦地响了一下。

      “我想寄给他。”黄婉真说,“他在江西打工,肯定很累。他爸刚走,家里欠了那么多钱,他妈一个人肯定扛不住。六七百块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帮他撑一段时间。至少能让他晚一点去打工。至少能让他在他爸的坟前多待一天。”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一个人不敢。我不知道怎么寄。我不知道地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万一他觉得这是施舍怎么办?万一他觉得不好意思怎么办?万一寄丢了怎么办?万一他妈看到是女生寄来的钱误会了怎么办?我写了一封信想解释,但写了三遍都撕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这是我替你爸给你的’?我又不是你爸什么人。说‘这是我欠你的’?我又不欠你什么。说‘这是因为我喜欢你’?那就更不行了。”

      黄婉真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邱莹莹,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从容,不是冷静,不是她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而是一种真正的、赤裸裸的求助。

      邱莹莹看了看那个铁盒,又看了看黄婉真还挂着泪痕的脸。

      “我帮你。”她说,“我们一起寄。”

      “地址呢?”

      “传达室应该有他老家的地址。他转学的时候肯定留过。”

      “万一不给呢?”

      “那就去三班找他们班主任要。反正我是去问同学的联系方式,又不是干什么坏事。”

      黄婉真看着邱莹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还有,”邱莹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这是你爸?”

      “嗯。”

      “他很帅。”邱莹莹说,“你像他。尤其是眼睛。”

      黄婉真的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照片从邱莹莹手里接过来,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憨厚的男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他走的时候我十岁。”黄婉真说,“我妈跟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我说我要给他打电话。我妈说那边没有电话。我说那我等他回来过年。我妈说那边工作忙,过年不放假。我信了。我信了整整半年。每个月给他写信——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寄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后来有一天我在我妈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张死亡证明,上面盖着红色的章,写着我爸的名字。”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黄婉真在走廊上跟她说的那句话——“没能说再见,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原来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攒了半年的信,寄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音的地址。

      “你妈为什么——”邱莹莹没有问完。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黄婉真接过话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她觉得我太小了,承受不了。她觉得瞒着我是对我好。她觉得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宁愿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不想被骗。”

      她停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褪了色,但还是能看清——

      “1998年夏,爸带我去晋江看海。”

      “所以我后来就不太相信大人了。”黄婉真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他们以为瞒着你是为你好,其实只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好受一点。”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太阳渐渐西斜,方格子光斑从地板上慢慢爬到墙上,变成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菱形。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那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邱莹莹终于开口,“信里写什么?”

      “没想好。”

      “那你刚才不是说要写一封信解释这些钱?”

      “写了一百遍,每一遍都不对。”黄婉真苦笑着说,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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