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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第四章少年走过清晨
黄星源离开凤里中学的那个早晨,石狮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残骸还堆在操场的角落里没来得及清走——折断的芒果树干、碎了一地的玻璃渣、被水泡烂的课本和作业本,全都混在一起,被太阳晒了两天之后散发出一股酸馊的馊味。操场上的积水退了大半,留下一层黄褐色的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某种巨大软体动物爬行过后留下的痕迹。围墙的豁口还在,豁口外面倒伏的甘蔗田已经被人扶起来了,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一群瘸了腿的伤兵。但天是蓝的,是一种被洗过、拧干、又摊开来晒过的蓝,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邱莹莹站在四楼走廊上,两只手搭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栏杆,眼睛盯着楼下那扇半开的传达室木门。
她的鞋带今天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鞋舌服服帖帖地盖着鞋面,没有翻出来,没有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袜子边。她没有假装系鞋带,也没有假装看风景,她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岗的哨兵。
她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操场上的人稀稀拉拉的,住校生三三两两地去食堂打早饭,走读生还没开始进校门。台风停课两天之后今天是第一天复课,所有人都还带着一点灾后余生的懒散,走路比平时慢半拍,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几度。
传达室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被什么东西刮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后车门一直延伸到前轮眉。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靠在车门上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滚就散了。
黄星源在搬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深蓝色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扎着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一个书包,就是平时背的那个,黑色的,一边的肩带断过又被他用针线缝上了,缝得很粗,线的颜色和书包的颜色不搭,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像一道愈合不良的疤痕。还有一个塑料袋,白色透明的,里面装着洗脸盆和一双拖鞋,拖鞋底上还沾着操场上的黄泥。
就这些。
邱莹莹看着他进进出出了三趟。第一趟搬编织袋,第二趟搬书包,第三趟搬塑料袋。他把东西塞进面包车后备箱,后备箱盖不上,他试了两次没盖上,司机叼着烟走过去帮他,两个人合力把后备箱盖按下去,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然后黄星源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邱莹莹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走廊柱子的后面。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嗡嗡响。等她鼓足勇气再探出头去看的时候,黄星源已经转回了头。他站在面包车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小石子。
那个姿势让邱莹莹想起了五四那天的早晨。那天他也是这样,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走路的时候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摆动。阳光追着他的后背,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邱莹莹蹲在走廊的栏杆下面假装系鞋带,从栏杆的缝隙里瞄出去,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
现在她才明白,天大的事从来不是你喜欢谁。
天大的事是活着。是告别。是台风过境之后,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你真的不下去?”
黄婉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邱莹莹转过头,看见黄婉真从教室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裙子,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她的眼眶底下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色,是台风那晚熬夜留下的印迹,像是被人用最细的毛笔在她脸上画了两道浅浅的墨痕。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间隔完全相等,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一件事。黄婉真的左手握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插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信的正面写着三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认认真真写出来的——
“黄星源”。
“我不去。”邱莹莹说,把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你去就行了。”
黄婉真看着她。邱莹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虚,又补了一句:“我又跟他不熟。”
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她就后悔了。因为它是假的。假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跟他岂止是“熟”——她认识他身上每一件衣服的颜色,知道他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记得他每一次在操场上打球时穿的球鞋是白色还是黑色,甚至能在十米之外只凭背影就认出他来。她对他的了解,比她对自己父亲的了解还要详细。
但她确实跟他不熟。因为“了解”和“熟”是两回事。了解是单向的,是一个人在暗中观察另一个人的一切。熟是双向的,是两个人之间有过真正的交集。她和黄星源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她只是他世界里的一个背影,一个路人,一个模糊到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同校同学。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认知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让她难过。不是因为他不认识她,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连难过的资格都要靠“假装跟他不熟”来维持。
黄婉真没有戳穿她。她只是把信换到右手,然后伸出左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邱莹莹搭在栏杆上的手。就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我去去就回。”黄婉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邱莹莹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黄婉真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然后一级一级地消失在楼梯间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节奏均匀而沉稳,和她的呼吸一样平稳。
邱莹莹重新转回身子,两只手抓紧了栏杆。栏杆上的漆被太阳晒得滚烫,但她感觉不到烫。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楼下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和车旁那个穿灰色T恤的少年身上。
黄婉真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黄星源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的鞋带也是那种故意不系紧的样式,但他今天没有心情去管它,鞋舌歪到了一边他也没注意到。他蹲在那里,后颈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还没长开的翅膀。
黄婉真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手指僵在鞋带上,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清晨的阳光里相遇了。
黄婉真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邱莹莹的视线。邱莹莹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背影——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头微微昂着。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像一个要去上战场的士兵。
黄星源站了起来。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邱莹莹听不到——距离太远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
黄婉真摇了摇头。然后她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黄星源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黄婉真。他的表情——邱莹莹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不清细节,但她看到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是僵硬的,是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没有完全维持住的。就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抚平了,但对着光还能看到折痕。
他接过信。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和黄婉真的手指碰了一下。就一下。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然后黄婉真做了一件让邱莹莹没有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黄星源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全部收拢,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握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要撑住。像是在说——我们都在。像是在说——再见。
黄星源的手僵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收紧了手指,回应了那个握手的动作。他的手比黄婉真的大,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打篮球的时候摔的,已经结痂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他们的手握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有多长?邱莹莹后来无数次地回想那个瞬间。三秒钟,够心脏跳四下,够一片竹叶从竹枝上脱落飘到地上,够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滑到嘴角。三秒钟,够一个人用尽全力去记住另一个人的温度。
然后黄婉真松开了手。她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她没有回头。邱莹莹看到她的侧脸一闪而过——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眼眶里有水光在闪,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黄星源站在原地,看着黄婉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把它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不是书包的口袋,是裤子口袋,贴身的那一个。然后他抬起头,往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邱莹莹来不及躲。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被台风洗劫过的芒果树残骸,隔着积了淤泥的跑道,隔着清晨明晃晃的阳光——黄星源看到了她。
邱莹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她的手指抓紧了栏杆,指节泛白,掌心里全是汗。她应该躲开的,应该蹲下,应该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她没有。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走廊上的钉子。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想让他看到她——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假装系鞋带,不知道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根化掉的冰棍和一张写满了他名字的草稿纸。
黄星源看着她,大概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确实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光芒。
然后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像是在说——谢谢你来送我。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邱莹莹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拼命地忍着,忍得嘴唇都在发抖,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栏杆的瓷砖上,摔成八瓣。她抬起手,想回应他的挥手,但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因为她的力气全用在忍眼泪上了。
面包车发动了。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黄星源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他没有再抬头,没有再往四楼看。他低着头,系上安全带,然后面包车慢慢地开动了。
车子驶过操场边的水泥路,轮胎碾过积水和淤泥,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芒果树的残骸堆在路边,被车轮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车子经过倒塌的围墙豁口,往外一拐,驶上了村道。村道两旁是倒伏后又被人扶起来的甘蔗田,绿色的甘蔗叶子在风里摆动着,像是在列队告别。
然后车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黄星源走了。
邱莹莹站在走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觉得自己很丢脸——为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哭成这样。但她停不下来。那些眼泪像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水库,台风过境之后水位终于漫过了堤坝,汹涌而出,拦都拦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黄星源的离开?是哭他爸爸的死?是哭那天傍晚竹林里那个她没看到结局的画面?是哭她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用橡皮一擦就消失的心事?还是哭她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青春里最遗憾的,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还没来得及让他知道你的名字,他就已经消失在你的世界尽头。
身后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每步之间间隔完全相等的步伐,而是一种加快了的、略带急促的节奏。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邱莹莹搭在栏杆上的手。手指是温热的,掌心有一点薄薄的汗。
邱莹莹回过头去。
黄婉真站在她旁边,脸颊上挂着两道还没干的泪痕。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子有一点红,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没有在哭了。她已经把眼泪擦干了——或者说是强行憋回去了——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窗台留下的银色印记。
两个女孩站在四楼的走廊上,手握着手,看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一起沉默着。
太阳升得更高了。石狮的天空还是蓝得不像话。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吹过倒伏的甘蔗田,吹过倒塌又没来得及修好的围墙,吹过操场上堆积的台风残骸,吹过芒果树折断后露出的惨白断口,吹过那片已经变成一片狼藉的竹林,吹上四楼走廊,吹在两个女孩湿漉漉的脸上。
风吹干了眼泪,留下两道紧巴巴的盐霜痕迹。
“信里写了什么?”邱莹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黄婉真沉默了一会儿。她松开邱莹莹的手,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了操场尽头那片被台风毁掉的竹林。几根还勉强站着的竹子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叶子全被撕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带着刮痕的竹竿。
“我把我爸的事告诉他了。”黄婉真说。
邱莹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黄婉真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和五四那天早上一模一样。但她的表情——邱莹莹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把自己最痛的地方剖开来给别人看之后,残留的平静。
“你爸?”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你爸怎么了?”
“肝癌。”黄婉真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走的。”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三年前。黄婉真才十岁。十岁的黄婉真失去了爸爸。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一年来,黄婉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的家人。她只知道黄婉真家在晋江,一个月回去一次,每次回来都跟没事人一样。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从来不打电话回家,从来不参加学校组织的“给爸爸写一封信”活动。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那里,但她从来没把这些点连起来。她从来没问过黄婉真为什么不说家里的事。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不说某件事,往往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太痛了。
“黄星源的爸爸得的是肝癌。”黄婉真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稳的,“和我爸一样。他那几天在操场上一个人坐着,是因为他刚知道医生的诊断——肝衰竭,肝昏迷,救不回来了。他那副样子,我见过。在镜子里见过。所以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所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他觉得我是唯一能听懂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那天晚上在台风夜的竹林里,黄婉真说“想到了你”之后收回手,不只是因为她是好朋友。还有一个原因——她在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十岁时她自己。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说“你想到了我”。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想到了我爸。”
黄婉真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少年,让她想起了自己生命里最深最痛的那一道裂痕。她碰他手背的那一刻是喜欢,但收回手的那一刻是痛——是一种被回忆狠狠击中之后,条件反射般的退缩。
她不是不勇敢。她是在触碰到幸福的那一刻,被自己的伤疤蛰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邱莹莹说,声音哽咽,“你从来不说你爸的事。”
“因为没有用。”黄婉真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浮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不是苦涩,是一种经历过之后才有的清醒,“说了也不会让他活过来。说了也不会让学校减免学费。说了也不会让同学看我的眼神从‘你爸爸死了好可怜’变成正常人的眼神。”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婉真。她以为黄婉真聪明、冷静、从容,是天生的。她以为黄婉真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什么情绪都能消化,什么痛苦都能承受。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从容可能是因为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一个人的冷静可能是因为她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擦眼泪。一个人的早熟不是天赋,是伤口结的痂,一层摞一层,叠成了盔甲。
“所以我给黄星源的信里写了我爸的事。”黄婉真说,声音开始有了一点裂痕,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告诉他,我爸走的那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在学校上学,我妈没有告诉我,她怕耽误我学习。等我周末回到家,家里已经没有爸爸了。我爸躺过的床铺空了,我爸用过的碗收起来了,我爸的工装洗好叠好放在柜子里,好像随时等着他回来穿。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因为那件工装上面全是樟脑丸的味道,活着的人不会穿有樟脑丸味道的衣服。”
她停了停。风从走廊上吹过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毛和饱满的额头。
“我告诉他,没能说再见,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所以我让他无论如何,要赶回去。不管还有没有救,不管能做什么,都要回去。因为见不到最后一面,那种遗憾会跟着你一辈子。在每个没有台风的夜晚,在每个你以为已经不会痛了的早晨,它会突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在你最软的那块骨头上。”
邱莹莹捂住了嘴。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栏杆上,吧嗒吧嗒地响。
“我还告诉他,他是幸运的。”黄婉真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至少他来得及。至少他还有最后一面可以见。至少他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还活着。至少他能在台风过了以后赶回去,握着他爸的手,叫他最后一声爸爸。这些事,我全都做不到。这些事,我全都错过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所以我让他替我做到。”
黄婉真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走廊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太阳直直地照在她们身上,影子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团,蹲在脚边。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吹过来,隔着半个操场听,显得有些失真,像是一群另一个世界的人发出的声音。
邱莹莹松开了捂住嘴的手。她转过身,面对着黄婉真。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头亮晶晶的,脸颊上被眼泪冲出好几道白印子,嘴唇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躲避。她看着黄婉真的眼睛,用她所能做到的最认真的方式。
“你爸不会怪你的。”邱莹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是不想回去见他。你是不知道。你妈没有告诉你。你没有选择。”
黄婉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道一直勉力维持着的堤坝终于出现了裂缝。她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下巴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夺眶而出,顺着她尖尖的下巴往下淌。
“可是我真的好想他。”
黄婉真说。就这一句。六个字。
然后她的伪装全部崩塌了。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哭声。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人捂住了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声音。
邱莹莹也蹲了下去。她伸出手,搂住了黄婉真的肩膀。黄婉真的肩膀很窄,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邱莹莹用力地搂着,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她没有哄过人,她不知道怎么哄,她只会这样笨拙地、用力地、把对方往自己怀里按。
“哭吧。”邱莹莹说,自己的眼泪也流了满脸,“我陪你。”
黄婉真在走廊上蹲着哭了很久。久到早自习的铃响了,久到教室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久到阳光从走廊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把她们的影子从脚边拖到了栏杆上。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年前,站在那个堆满了樟脑丸味道的工装面前,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空缺击中,却不敢在妈妈面前哭出声的那个下午。
三年了。她把这份痛塞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聪明、冷静和从容一层一层地盖住它,像砌墙一样把它砌得严严实实。她以为时间已经把它冲淡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她没有好。她只是学会了和伤口共存。
而今天,伤口被撕开了。不是被人撕开的,是被她自己——在她给黄星源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在她写下“替我做到”的时候,在她把三年来的痂一层一层揭开的时候。她撕开了自己的伤口,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阳光下,只为了告诉一个同样即将失去父亲的少年——你不是一个人。
哪怕这件事会让她自己痛不欲生。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走廊上。她们没有回教室,王老师来查课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了她们,本来想发火,但走近了看到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火气就消了。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教数学,平时嗓门大得像扩音器,骂人能骂到隔壁班都听得见。但她今天什么都没说。她站在两个女孩面前,看了看她们,又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看操场尽头那片被台风毁掉的竹林。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教案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们身边,转身走了。
邱莹莹后来想,王老师大概什么都知道。大人在小孩面前总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邱莹莹和黄婉真终于从走廊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用掉了王老师留下的半包纸巾。她们的眼睛都肿了,鼻子都红了,头发都被眼泪粘在了脸上,看起来狼狈得如出一辙。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像是台风过去了,发现彼此还活着,发现她们还站在同一片走廊上,虽然狼狈,但都在。
“我饿了。”黄婉真说。
“我也饿了。”邱莹莹说。
她们去食堂吃了午饭。食堂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炒豆芽,米饭煮得太烂了,黏成一坨,吃起来像浆糊。但两个人都吃了两大碗,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们几乎什么都没吃,也因为哭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
吃饭的时候林晓月端着饭盆过来跟她们坐在一起。林晓月是那种天生神经粗的女生,她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红肿的眼睛,只顾着跟她们讲台风那晚的见闻——“你们知道吗,男生宿舍那边的屋顶被掀了一块,水灌进去了,王磊的被子全湿了,他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睡在水里,还以为自己尿床了!”
黄婉真被逗笑了,笑得把饭喷了出来,喷了林晓月一脸米饭粒。林晓月骂了她一句,然后又笑嘻嘻地继续讲。邱莹莹在旁边看着她们,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友谊这个东西是很奇怪的。它可以被一个秘密几乎摧毁,被一个眼神几乎瓦解,被一个翻过来的掌心搅得天翻地覆。但它也可以在两场眼泪之后重新站起来,比之前更结实、更厚重、更坚不可摧。因为它不再只是建立在快乐之上的,它也建立在了痛苦之上。共同分享过的快乐是脆弱的,像棉花糖,一捏就碎。但共同分担过的痛苦是坚固的,像骨头断了又长好,长好的地方比原来更硬。
下午的课照常上。政治老师在讲台上念“如何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底下睡倒了一大片。邱莹莹没睡,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泡沫之夏》,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铅笔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趴在桌上写,也因为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走的时候往四楼看了一眼。他看到我了。他朝我挥了手。他的笑容我没有忘记。”
写完了,她把铅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用拇指抹过去,把那几行字擦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石墨。
没有留名字。没有留日期。什么都没有留。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不需要这些字来证明,她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清晨,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那个系着歪歪扭扭蝴蝶结在台上唱《明天会更好》的白衬衫少年,最后一次朝她挥手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王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底下的人大多在偷偷聊天或者看课外书。邱莹莹正在翻数学练习册——台风这几天欠的作业堆成了山,她正试图在放学前补完至少一半——的时候,胳膊被黄婉真碰了一下。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黄婉真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黄婉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邱莹莹的手心。
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插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信封正面写着两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认认真真写出来的——
“莹莹”。
邱莹莹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黄婉真。黄婉真低着头在看英语书,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和她第一次看见黄星源走过楼梯口时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写的?”邱莹莹问,声音很轻。
“昨天晚上。”黄婉真说,眼睛还是盯着英语书,“睡不着的时候。”
邱莹莹低下头,慢慢地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得很整齐,像是被反复叠了好几次。她展开那张纸,看到了黄婉真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
“莹莹:
这封信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我觉得自己说不出口。我这个人你知道,什么事情都能当着别人的面说,但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开不了口。所以还是写下来吧。
谢谢你台风那晚出来找我。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在哭,哭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你来了。你浑身都是湿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脚底板流了好多血,你都没说疼。你蹲在我旁边抱着我,什么都没问,就只是抱着。那时候我想,如果这个台风把我吹走了,那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最后在哪里。
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重要的人。这句话我说过一遍,现在写在纸上再说一遍。我不是随便说的。我这个人不爱说没用的话,你知道的。所以你要信我。
黄星源走了。我没来得及跟他告别,但我托他做了一件事——替我见爸爸最后一面。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还是写了。我觉得他会做到。他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我信他。
他朝你挥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在楼梯口看到的。他没有忘记你。虽然他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他知道你每天早上都会在三楼走廊上出现。他以为你是打扫卫生的值日生。
对不起,我说漏嘴了。他知道你喜欢他。我告诉他的。是台风前两天,我在篮球场旁边告诉他的。他当时的表情很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说他没想到。他说他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女生,每天早上都会在走廊上擦栏杆。
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但是我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学校里,有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假装系鞋带看他,看了整整一个学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喜欢他。我想让他在离开之前知道,他被人认真地喜欢过。这件事,我觉得很重要。
他跟我说,谢谢你。他说他那天走上教学楼的时候确实注意到楼上有人在看他,但他不好意思抬头。他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应该抬头的。
所以今天他抬头了。他看到了你。他朝你挥手了。那个笑是真的。他对我说,那个每天早上在三楼走廊上擦栏杆的女生,原来还挺可爱的。
我把这句话写下来给你。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还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一直没说。从现在开始,到我们老了之前,我会一直说的。
我们是好朋友。
永远都是。
真。”
邱莹莹读完了信。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转过去看黄婉真。黄婉真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泪光。
“擦栏杆的女生?”邱莹莹说,声音又哭又笑,“我在他眼里就是在擦栏杆?”
黄婉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迸出来了。“你每天早上蹲在那里系鞋带,远远看上去确实像是在擦栏杆。他眼神不好,你知道的,他打篮球的时候三分球十投中一。”
邱莹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她用手掌按了按口袋,确认信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黄婉真。
“他想多了。”邱莹莹说,“我不是值日生。”
“我知道。”黄婉真说。
“我也不爱干净。”
“我知道。”
“我就是为了看他。”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们。王老师在讲台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瞪了她们一眼。但她们停不下来。她们笑了一整节自习课。
笑完以后,邱莹莹趴在桌上,假装在写字,其实在用铅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满了同一个名字——不是黄星源的名字,是黄婉真的名字。黄婉真、黄婉真、黄婉真。写了一排又一排,写了满满一张纸。然后她放下铅笔,把那张纸叠好,夹进了英语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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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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