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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台风眼

      台风是在凌晨三点左右登陆的。

      邱莹莹后来回想那个时刻,觉得那大概是她活了十三年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夜。不是时间真的变慢了,而是每一秒钟都被恐惧和雨水泡胀了,像一颗颗发了霉的黄豆,挤在时间的容器里,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撑得鼓鼓囊囊。

      她把黄婉真从竹林里拖回了宿舍楼。说“拖”并不准确,因为黄婉真不是完全不能走——她只是像是被抽走了身体里所有的骨头,整个人软塌塌的,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邱莹莹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风雨肆虐的操场,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卷起的落叶,互相依附着才不至于被吹散。

      管宿舍的阿姨打着手电筒站在楼道口,看见她们两个人从雨幕里冒出来的时候,先是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扯着嗓子骂了起来——骂了什么邱莹莹一句都没听清,风声太大了,她只看到阿姨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骂完了,阿姨一手一个把她们拽进楼道,塞了两条干毛巾过来,又去烧热水。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月睡得跟死了一样,呼噜声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闷雷。邱莹莹把黄婉真按在她的床上,脱掉她身上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裙子,用毛巾擦干她的头发。黄婉真顺从得像一个布娃娃,任凭她摆布,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发呆的空,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穿了之后,什么都不剩的空。

      邱莹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沉默。不说话、不哭、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窗外的闪电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灭,每一次亮起来,邱莹莹都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想问黄婉真,黄星源到底说了什么。

      但她不敢。

      台风夜的宿舍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窒息感。风在外面疯狂地撞击着窗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外面的野兽,用爪子刨、用身体撞、用最原始的蛮力试图闯进来。雨水从窗户的每一条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块又一块深色的水渍,像一张张鬼脸在头顶上盯着她们。

      邱莹莹躺在自己床上,蚊帐没有放下——她觉得今天晚上任何遮挡都是多余的。她侧着身子,面朝黄婉真的床铺。黑暗中她看不清黄婉真的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对面下铺有一团蜷缩的黑影。

      她知道黄婉真没有睡着。因为那团黑影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她给黄婉真盖了两床被子——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大约凌晨三点,风忽然停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人毛骨悚然。前一秒还是天崩地裂的咆哮,后一秒就安静得像全世界都死了。连窗外的雨都停了,空气变得闷热而粘稠,像一个扣在脸上的塑料袋。

      邱莹莹知道这是台风眼。

      她在地理课上学过——台风中心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区域,像一个巨大的甜甜圈中间的洞。所有的狂暴都围绕在这个洞的周围旋转,而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莹莹。”

      黄婉真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绝对的安静中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邱莹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她赤着脚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黄婉真的床前。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黄婉真没有躺着。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两条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窗外的台风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是肿的,嘴唇是干裂的,头发是乱的。但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了。

      那个空掉的壳里重新装回了什么东西。邱莹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一种十三岁女孩不该有的、过早到来的清醒。

      “他说他要走了。”

      黄婉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装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被巨大的情绪碾过之后、什么都不剩的平静。就像一场海啸过后,海面上反而会变得异常光滑,因为所有的能量都已经倾泻出去了。

      “谁?”邱莹莹问,但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黄星源。”

      黄婉真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笑的动作,但最终没有完成。那个未完成的笑挂在她的嘴角,比哭还难看。

      “走哪儿?”邱莹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知道。他没说。”黄婉真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只说要走。后天。或者大后天。反正就是台风过了以后。”

      邱莹莹在黄婉真的床边坐了下来。床铺很窄,她只能坐半个屁股,另外半个悬在外面。她伸出手,想去拉黄婉真的手,但手指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她忽然不知道这个动作还合不合适。她们下午在教室里握过手,那是和好的信号。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们之间不只是吵架和和好的问题了。

      她们之间站着一个要走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邱莹莹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黄婉真沉默了很久。台风眼里的寂静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每一秒钟都像一个被无限拉伸的面团。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堤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的呼吸。

      “他说,那天在竹林里,他想告诉我一件事。”黄婉真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就是他马上要走了这件事。”

      邱莹莹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想起五四那天她看到的那一幕——黄婉真的手碰在黄星源的手背上,他翻过掌心。她以为那是开始,是一个青涩的、甜美的、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但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动作的背后藏着一场告别。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邱莹莹问。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尖锐的东西,像是吃醋,又像是指责。

      黄婉真显然也听出来了。她抬起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邱莹莹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情绪。

      “因为他觉得我是唯一一个能听懂的人。”黄婉真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邱莹莹的胸口捅进去,又拔出来,快得她连血都来不及流。

      唯一一个能听懂的人。

      不是你。

      是黄婉真。

      不是你。

      邱莹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当然听得懂,你聪明嘛”,或者“他怎么看出来的”,或者“那恭喜你啊”。但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都刻薄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台风眼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吗?”黄婉真忽然问。

      邱莹莹摇头。

      黄婉真又沉默了。她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一缕湿头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邱莹莹看见了,她的每根手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爸生病了。”

      邱莹莹愣住了。

      “很重很重的病。”黄婉真的声音开始发飘,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下看,“他们家没有钱治。他爸在福州住院,他妈一个人陪床。他爸在病床上躺了快半年了,家里借遍了所有的亲戚,能借的都借了,实在借不出来了。”

      “那他怎么办?”邱莹莹的声音变尖了,像一个被踩到的气球。

      “他妈前几天打电话到学校的传达室,说让他回去。”黄婉真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闷闷地透出来,“不是回福州。是回老家。江西。他老家在江西。”

      “回老家干什么?”

      “不读书了。”黄婉真的声音碎了一地,每一个字都像玻璃渣子,“他爸的病治不好了,家里欠的钱要还。他妈让他回去,找个地方打工,帮家里还债。”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读书了?打工?还债?这些词她认识,每一个都认识,但她怎么也无法把它们和黄星源联系起来。黄星源是那个在操场上打篮球时笑得张扬又好看的少年,是那个走路懒洋洋像没睡醒的猫的人,是那个她每天早上假装系鞋带偷偷看的人。他应该在教室里背课文、在走廊上跟同学打闹、在文艺汇演上歪歪扭扭系着蝴蝶结唱歌——这才是黄星源应该做的事。

      打工?还债?她才十三岁,他应该也不超过十四岁。十四岁能打什么工?十四岁怎么还债?

      邱莹莹的脑子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画面卡在了一个地方,怎么都转不过去。

      “他怎么还?”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别人的声音,“他又没有成年。他连身份证都还没办吧?”

      黄婉真抬起头看她。月光从台风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黄婉真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个表情让邱莹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心疼。

      不是对自己心疼,是对黄星源心疼。

      那种心疼太赤裸了,赤裸到邱莹莹觉得自己在偷窥一个不该看到的画面。黄婉真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少女对少年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像母亲看孩子一样的心疼。那一刻的黄婉真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初一女生,像一个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许多次生离死别的女人。

      “他说他不怕打工。”黄婉真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从空中飘下来,“他说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他爸最后一面。医生说撑不过这个夏天。撑不过了。台风来了他爸还在医院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妈一个人在陪。他说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他爸会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就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邱莹莹的眼泪落了下来。毫无预兆地,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烫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不是为黄星源哭的——不全是。她也是为黄婉真哭的。因为黄婉真在转述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眼眶是干的。她已经哭过了。在竹林里。在那个被台风撕碎的傍晚。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副被眼泪洗过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壳。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下午在教室里,黄婉真说“我想到了你,所以把手收回去了”——那句话是真的。但还有另一半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另一半是——“他需要我。”

      黄星源需要一个能听懂他的人。在这个学校里,在所有那些看他打球的女生里,在那些偷偷往他抽屉里塞纸条的人里,他选择了黄婉真。不是因为黄婉真最好看,不是因为黄婉真跟他关系最熟,而是因为他看出来她聪明、她冷静、她能听懂别人说不出口的话。

      而他最后的日子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了。

      邱莹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在纠结的事情——谁先喜欢上他、他喜欢谁、谁碰了谁的手——在“他要走了”“他爸要死了”“他要去打工还债”面前,突然变得无比渺小,小到像一粒灰尘,被风一吹就没了。

      她和黄婉真之间那点女孩子的小心思,那点争风吃醋,那点冷战和和好,在命运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能做什么?”邱莹莹睁开眼睛,问。

      黄婉真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他能做什么?”邱莹莹追问,声音变得急切而认真,“我们能帮他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走?”

      黄婉真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台风眼开始移动,窗外的风声又渐渐响起来了。久到林晓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久到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整个宿舍都能听见了。

      然后黄婉真说了一句让邱莹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觉得什么事都有办法。”黄婉真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莹莹,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傻。”

      邱莹莹愣住了。

      “他爸得的是癌症。肝癌。晚期。”黄婉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用力地踩过一片碎玻璃,“你知道治这个病要多少钱吗?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他爸在医院里住一天就要好几百块钱。他们家已经欠了十几万了。十几万。我爸妈两个人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三万块。你懂这个意思吗?”

      邱莹莹不懂。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十几万”这个概念。她每月的零花钱是二十块,用来买冰棍和租言情小说。十几万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也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但黄婉真的语气让她感受到了。那个语气不是在解释,而是在把一块沉重的石头从自己怀里掏出来,放在邱莹莹的手心。

      “我下午一个人在竹林里想了很久。”黄婉真说,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在想,如果是我——如果生病的是我爸,如果我要在十三岁的时候离开学校去打工还债——我会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

      黄婉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头去看窗外。台风眼过去了,风又开始刮了,雨也重新下起来了。窗户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像一个在抽搐的人的四肢。竹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玻璃。

      “他说他不怕。”黄婉真低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唯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他爸最后一面。”

      “那你呢?”邱莹莹突然问,“你怕什么?”

      黄婉真的肩膀僵了一下。

      外面的风呼啸着掠过宿舍楼的屋顶,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重新渗进来,沿着墙壁往下流,在地上积起一小片水洼。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洗衣粉、铁锈和台风天特有的腥咸味道。

      “我怕他走的那天,我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黄婉真终于说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雨声淹没。但邱莹莹听到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声调,每一个颤抖的尾音。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邱莹莹心里的海底无声地爆炸了。她忽然懂了——突然什么都懂了。黄婉真喜欢黄星源,不只是她以为的那种喜欢。那种在走廊上偷看几眼的喜欢,那种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心跳加速的喜欢,那种写在草稿纸角落里、用橡皮一擦就消失的喜欢。

      黄婉真的喜欢是另一种东西。

      是“我想帮你但我什么都帮不了”的无力感。是“你要走了我连再见都不敢说”的恐惧。是蹲在台风夜的竹林里、任由风雨把她浇透、却死活不肯离开的那种执拗。

      因为竹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说话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次。

      邱莹莹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黄婉真的手。黄婉真的手冰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每一根指节都是凉的。邱莹莹用力地握着,把自己掌心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会有办法说再见的。”邱莹莹说,声音发着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一些,“我帮你想办法。”

      黄婉真转过头来看她,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

      “你不恨我吗?”黄婉真问,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再是那种让邱莹莹害怕的平静,“我以为你知道以后会恨我的。我喜欢他。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以为你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胸腔里有一团乱麻,五颜六色的线头纠缠在一起——有嫉妒,有委屈,有被隐瞒的气愤,有对自己的嘲笑。她喜欢的人选择了她的好朋友而不是她。这件事放在四天前,她大概会哭一整夜。

      但现在,在这个台风肆虐的深夜,在听到了那么多关于生离死别的事情之后,那团乱麻忽然被一把剪刀剪断了。不是解开的,是剪断的。断口很齐,还留着一点点疼,但线团已经散了。

      “我不恨你。”邱莹莹说,“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自己很蠢。”

      “你哪里蠢了?”

      “我连他爸生病都不知道。”邱莹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每天偷偷看他,看了一整个学期,他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他跟别人说话我能难过一整节课。我以为这就是喜欢。但我连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我连他马上要走了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不是为黄婉真哭的,也不是为黄星源哭的,是为自己哭的。

      “我是不是很可笑?我以为喜欢就是看着他。结果我连他在看哪里都不知道。”

      黄婉真没有说话。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积水的地板上,蹲到邱莹莹面前。她的裙子下摆拖在水里,沾湿了一大片,但她不在意。她伸出双手,捧住邱莹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眼泪。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不可笑。”黄婉真说,“你是最不可笑的人。”

      “他知不知道我喜欢他?”邱莹莹问,鼻音很重,听起来像一只感冒的小狗。

      黄婉真的手停了一下。

      “应该不知道。”她说,“他跟我说的话里,从来没提到过你。”

      邱莹莹不知道这个答案让她更难过还是更好过。没有被自己喜欢的人注意到,这是所有暗恋中最残忍的部分。但反过来,这也许是一种慈悲——至少在黄星源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路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同校同学。他没有对不起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这样,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家里的事?”

      黄婉真的手从邱莹莹的脸上收回去,重新坐回床上。她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形状,像一只受了伤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刺猬。

      “我们那个中午在竹林里见面,不是我第一次找他。”黄婉真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这次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整理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平静,“五四前两天,我放学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没打球,就那么坐着。天都快黑了,操场上已经没人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来——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怎么都站不直。”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走过去问他怎么了。”黄婉真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一开始没理我。我就坐在旁边的篮球架下面,也不说话。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吧,天都黑透了,管操场的大爷过来赶人了,他才忽然开口说话。”

      “说什么?”

      “他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爸爸马上要死了,应该怎么办。”黄婉真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他是真的在问。不是那种发泄情绪的问法,而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好像我十三岁的脑子里能有什么答案似的。”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到了黄星源走路的样子——懒洋洋的,书包只挂一边肩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她想到他在文艺汇演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想到他打篮球时嘴角带着的那点少年人的张狂。所有这些画面,现在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原来那个人的轻松和不羁,都只是画在墙上的一扇窗。看着像窗,推过去才发现是墙。

      “然后呢?”邱莹莹问。

      “然后我就跟他说,你应该回去陪他。”黄婉真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趁他还活着。趁你还能叫一声爸爸。趁还来得及。”

      邱莹莹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趁还来得及。

      这句话从黄婉真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重量。邱莹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黄婉真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她的家人。她只知道黄婉真家在晋江,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市场卖菜。黄婉真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跟没事人一样,从来不主动说起家里的事。

      邱莹莹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但她不敢问。因为那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今晚所有已经揭开的秘密加起来还要沉重。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台风眼过去之后,风力反而比之前更猛烈了,仿佛台风在这短暂的安静里积蓄了更多的力量,现在要把所有的愤怒一次性倾泻出来。窗户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整扇掀飞。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管宿舍的阿姨在挨个房间敲门,声音透过木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都别睡了别睡了,台风眼过去了,后面还有一波更猛的,所有人到一楼大厅集合,不要在楼上待着!”

      林晓月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蚊帐里探出头来:“怎么了?着火了吗?”

      “台风!快起来,去一楼!”邱莹莹站起来,拉了林晓月一把。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生也陆续醒了,黑暗中一片混乱——有人在找拖鞋,有人在摸手电筒,有人还在问“我的眼镜呢”。邱莹莹拽着黄婉真的手,跟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全是人,大家挤在一起,身上的睡衣颜色各异,头发蓬乱,脸上带着被从睡梦中强行拽出来的茫然和恐惧。

      一楼大厅里已经聚集了整栋宿舍楼的学生。有人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在哭——大概是被台风吓的。管宿舍的阿姨站在大厅中间,手电筒的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一边点人数一边骂骂咧咧。外面的风声大得吓人,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仿佛整栋楼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邱莹莹拉着黄婉真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她们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肩并着肩,腿挨着腿。黄婉真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了。

      “你说——”黄婉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能听见,“他今天晚上会不会也在哪个角落里躲台风?”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黄星源住在哪栋宿舍楼——男生宿舍在东边,离她们这边隔了一个操场和两排芒果树。这个距离平时走起来不过几分钟,但在台风天里,像隔着一整片海。

      但她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一句她没敢说出口的话。

      他今天晚上,大概也在想他爸爸吧。

      外面的风继续咆哮着,发出像是要把世界撕成碎片的声响。雨横着打在窗户上,每一滴都带着能把玻璃砸穿的力度。远处有什么东西倒了——听声音像是操场边上的围墙,哗啦一声,砖块砸在水里的闷响混在风声里传过来。

      但邱莹莹坐在大厅的角落里,靠着黄婉真的肩膀,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那些她之前以为天大的事情——谁喜欢谁、谁碰了谁的手、谁先来谁后到——在真正的生离死别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被台风卷起来的竹叶,在天上翻几个跟头,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瓷砖上。

      台风还在吹。天还没亮。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今夜彻底改变了。

      天亮得很晚。

      不是真的晚,是台风把天空搅成了一锅灰色的浓汤,乌云厚重得像铅板,太阳被挡在了不知道多少层后面,只透出一层脏兮兮的灰白色光。邱莹莹从大厅的地板上醒来的时候,脖子是僵的,背是酸的,左脚被林晓月的头压了一整夜,麻得完全没知觉了。

      风已经小了。不是完全停了,而是从昨晚那种毁天灭地的咆哮变成了一个疲惫的喘息声。雨还在下,但也不再是横着飞的弹丸,变成了普通的、灰蒙蒙的细雨。

      邱莹莹小心翼翼地把脚从林晓月的脑袋底下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厅里横七竖八地睡满了人,有人靠着墙,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有人裹着被子挤成一团,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搁浅的水母。

      黄婉真已经醒了。她坐在邱莹莹旁边,背挺得笔直,腿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数学练习册,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邱莹莹看着那支笔转了三圈。

      四天前的早晨,黄婉真也是这样转笔的。那天她们还在冷战,那天邱莹莹还在抠膝盖上的痂,那天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邱莹莹忽然觉得那四天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一个梦那么短。

      “你什么时候把练习册拿下来的?”邱莹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早上。”黄婉真头也不抬,“睡不着。”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黄婉真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她看起来不像哭过一整夜的人——不是因为她掩藏得好,而是因为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了,像一层薄薄的冰,盖住了底下汹涌的水。

      “你昨晚睡了吗?”邱莹莹又问。

      “睡了一会儿。”黄婉真说,翻过一页练习册。

      邱莹莹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有些谎是不需要戳穿的,因为说谎的人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听谎的人也知道对方知道——但两个人都不说破。这是她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来的默契,比台风之前的默契更深、更复杂、也更脆弱。

      学校的广播在早上八点钟响了。扩音器大概是被台风打坏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但勉强能听清内容——今天继续停课,所有学生待在宿舍楼里不要外出,学校正在组织人员清理倒塌的树木和围墙。

      林晓月从地上蹦起来,用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嗓子喊了一声“耶”,然后又倒下去继续睡。

      邱莹莹没有心情高兴。她站在大厅的门口往外看。

      凤里中学在台风过后的早晨呈现出一片狼藉的景象。操场上积了半尺深的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碎纸片、塑料袋、被吹断的树枝、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教室漂出来的黑板擦。芒果树被吹倒了,不是一棵,是三棵。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水里,根系从土里翻出来,像几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操场边上的围墙塌了一段,豁口像一道张开的嘴,露出外面泥泞的村道和倒伏的甘蔗田。

      竹林也没了。

      邱莹莹踮起脚尖往教学楼后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歪倒在地上的竹竿和散落满地的碎竹叶。昨天傍晚那个还勉强撑着一小片阴凉的秘密基地,现在变成了一片被踩烂的废墟。

      黄婉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在哪儿?”邱莹莹问,声音很轻。

      “应该也在哪个地方躲着吧。”黄婉真说,“男生宿舍那边应该也撤到一楼了。”

      邱莹莹回过头看她。黄婉真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手——那支圆珠笔已经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要去找他吗?”邱莹莹问。

      “等雨停了。”

      她们没有等到雨停。因为雨还没停,又有一件事砸了过来。

      上午十点多,学校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教导主任老郑,他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语气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紧急。

      “请初一三班的黄星源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传达室。请初一三班的黄星源同学,立刻到传达室。你妈妈来电话了。请马上到传达室。”

      广播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大厅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有人交头接耳——黄星源是谁?哦,三班那个打篮球的。他妈怎么来电话了?台风天电话线都没断吗?学校传达室的电话是独立的线路,平时专门用来接家长的电话。

      邱莹莹在第二遍广播响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跑到了大厅门口。

      她不是去找黄星源的。她是回头去看黄婉真的。

      黄婉真站在角落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被积水浸湿了她也没去捡。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比昨晚在竹林里淋雨的时候还要白,白到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妈妈——”黄婉真的声音在发抖,“他爸爸——”

      她没有说完。

      但邱莹莹懂了。黄星源说过,他爸爸撑不过这个夏天。这个夏天。台风登陆的凌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的人。

      什么样的电话,值得一个母亲冒着台风天打通学校传达室的电话,十万火急地要找自己还在上初一的儿子?

      只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在邱莹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凉感从脚底升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口,一直升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陪你去。”邱莹莹抓住黄婉真的手。

      黄婉真的手这一次不是凉的。是冰的。冰到像握着一块从台风眼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们跑出大厅的时候,身后传来管宿舍阿姨的喊声——“你们两个去哪儿?不准出去!雨还没停!郑老师说了不准出去——”

      但她们已经跑远了。

      雨不大,但风还在刮。操场上的积水淹过了脚踝,两个女孩踩着水跑过去,裙子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邱莹莹的拖鞋被水冲走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脚底踩到了碎石子,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

      传达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西边,一扇绿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写有“传达室”三个字的白色塑料牌。门前的水泥地上站着几个人——教导主任老郑,三班的班主任,还有几个邱莹莹不认识的大人,大概是学校的领导。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人。

      黄星源。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的头发是乱的,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他的面前,传达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伸出来一个黑色的电话听筒,线拉得很长,在风里晃来晃去。

      黄星源拿着听筒,手在发抖。

      邱莹莹和黄婉真站在距离人群大概十来米远的地方,躲在教学楼的墙角后面。她们的脚下是积了水的排水沟,水面上飘着被风吹落的凤凰花瓣——这个季节,学校的凤凰树正在开花,鲜红的花瓣被台风打落了一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摊一摊稀释了的血。

      黄星源在听电话。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攥着传达室窗户的边框,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雨水从传达室的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周围的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老郑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三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眼眶已经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胸前,像一个在祈祷的姿势。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邱莹莹听不见。

      但她听到了黄星源后来发出的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很轻,轻到被风声和雨声压过去了大半。但那一声穿过风雨传到了邱莹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叫了一声。

      就两个字。

      “爸爸。”

      不是对着电话叫的。是叫完了之后,他把听筒放下——不是挂掉,是放了下来,让听筒垂在窗户外面晃荡——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又叫了一遍。

      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邱莹莹蹲了下去。她的脚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蹲在积水的排水沟旁边,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黄婉真没有蹲下。她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看着十米之外的黄星源。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走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郑走过去拍了拍黄星源的肩膀,把他往教学楼里带。三班的班主任跟在后面,用袖子擦着眼睛。几个学校领导互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也散了。

      传达室门前的水泥地空了下来。只剩下那只黑色的电话听筒还在窗户外面晃荡,像一个断了线的钟摆。

      黄星源被带进了教学楼。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慢,而是一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慢。他经过黄婉真藏身的墙角时,离她只有不到五米远。

      但他没有看到黄婉真。

      他谁都没有看到。

      他的眼睛是空的——比昨晚黄婉真淋完雨回来时的那种空还要空,空到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壳。

      黄婉真站在墙角后面,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雨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眼睛、鼻子、嘴角,流进她的领口。她站在雨里,一动也不动,像一棵被台风打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邱莹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黄婉真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邱莹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黄婉真没有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楼梯口的那个方向,虽然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没有跟他说再见。”黄婉真说。

      邱莹莹握紧了她的手。

      “会有的。”她说,“他还没走。”

      黄婉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雨水把黄婉真的脸洗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她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邱莹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样子。

      “他会走。”黄婉真说,“他一定会走了。”

      是的,邱莹莹想。他一定会走了。不是因为台风,不是因为学校停课,而是因为有一个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这个夏天。而那个人的儿子,需要用离开学校、离开石狮、离开所有人,来扛起一个家庭塌下来的天空。

      她们慢慢地走回了宿舍楼。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凤凰花瓣还在雨里飘落,红色的花瓣落在浑浊的积水上,像一盏一盏灭了的小灯笼。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被台风蹂躏过的大地,咸咸的,湿湿的。

      和她们的十三岁,一个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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