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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绽 周三的截止 ...

  •   周三的截止日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沈既明每一天都能感觉到它在下沉。

      他没有告诉方屿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开始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把手机里的相册从头翻到尾。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大部分是剧照、片场花絮、李秀兰发来的杂货店门口那只流浪猫的照片。他翻到一张去年冬天拍的,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堆了薄薄一层。那天他一个人在酒店里过了生日,方屿订了一个蛋糕,他吃了一块,剩下的放在冰箱里,后来忘了扔,长霉了。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对着天花板发呆。

      周四的拍摄是一场室内群戏,周牧和沈彻在警局的会议室里向专案组汇报案情,两人并肩站在投影幕前,轮流发言。这场戏的难点在于节奏——台词密集,信息量大,两个人的衔接不能有任何顿挫,像打乒乓球一样,你推过来,我打回去。

      沈既明提前把整场戏的台词背到滚瓜烂熟,连陆星灼的部分都记住了。他习惯把对手的台词也背下来,这样在对方说错的时候能接上,不会断节奏。

      排练的时候,陆星灼卡了一次。

      不是忘词,是气息不对。他在说一段分析侧写结果的台词时,呼吸比剧本标注的慢了一拍,导致整句话的重心偏了。沈既明听出来了,陈导也听出来了。

      “陆星灼,你这段的呼吸不对。”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你是侧写师,不是诗朗诵。说话的时候要喘气,喘气代表你在思考。你不喘气,观众觉得你在背课文。”

      陆星灼点了一下头,拿起剧本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台词,嘴唇翕动着,在默念。沈既明站在旁边,注意到他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的问题不在呼吸上”沈既明说。

      陆星灼抬头看他。

      “你在演沈彻的时候,总想把他说得很完美。但沈彻不是完美的,他是一个年轻的、聪明的、但经验不足的侧写师。他分析案情的时候会犹豫,会自我怀疑,会说到一半停下来重新组织语言。你把他演得太顺了,顺到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陆星灼沉默了,旁边的副导演有点紧张——沈既明很少在排练的时候直接批评对手演员,他一向是那种“你自己悟”型的演员。今天忽然开口,说明他认真了。

      “你说得对”陆星灼过了几秒说,“我太想证明自己了”

      “你不用证明给我看”沈既明说,“你只需要让观众相信你就是沈彻,其他的,不重要。”

      陆星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既明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委屈,更像是被看穿了之后的那种轻松。好像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用证明”,而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第二次排练,陆星灼的呼吸对了。他在那句本该“完美”的台词中间加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停顿,像真的在思考下一个词是什么,然后才继续说下去。陈导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再来一遍”他说,但语气比之前温和了很多。

      正式拍摄的时候,这场戏一条过了。

      收工后,陆星灼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沈既明从化妆间出来,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看起来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在陆星灼旁边站了一下。

      “累了?”

      陆星灼抬头,摇了摇头。“在想你刚才说的话”他顿了一下,“你说我不用证明给你看。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想出什么了?”

      “想出来——我好像一直在跟你要一个认可,从颁奖礼后台开始,我就在跟你要。我说那些挑衅的话,做那些惹你注意的事,不是为了气你,是为了让你看我一眼。”陆星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后来你看了,你又觉得我是在找茬。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好演员。”

      沈既明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气透过裤子渗上来,凉飕飕的。

      “你是”沈既明说。

      陆星灼转过头看他。

      “你是好演员”沈既明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空地上的灯架,“但不是最好的。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演得不好,是你太想演得好了。这种用力感会让观众出戏。真正的好演员,是让观众忘记你在演戏。”

      陆星灼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演戏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在演吗?”

      沈既明想了很久,久到陆星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时候会”沈既明最后说,“演周牧的时候会,因为他身上的很多东西,我不用演。”

      他没有说那些东西是什么,陆星灼也没有问。

      周五,方屿在片场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接完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沈既明正在看剧本,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顾鹤之那边发了最后通牒。”方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周三之前不签意向书,他就会把七年前那份体检报告发给三家主流媒体,他已经联系好人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翻页。

      “他在虚张声势”

      “他不在”方屿说,“律师那边确认了,他手里确实有原件。当年你离开公司的时候,他扣下了你的档案,那份档案里有你分化为Omega的体检记录。”

      沈既明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剧本封面上的“双面”两个字照得发白。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片名像一句谶言——他活成了双面,现在其中一面要被人撕下来了。

      “帮我约他”沈既明说。

      方屿皱眉,“你要跟他见面?”

      “见面,但不是签什么意向书,我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是Alpha,而且——”

      “我不会一个人去”沈既明打断她,“你跟我去,再带一个律师。把时间定在周一晚上,不要在酒店,在餐厅,公共场所。”

      方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个字:“好。”

      沈既明把剧本重新翻开,继续看下一场。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他想到了陆星灼昨晚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我好像一直在跟你要一个认可。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回答——你演周牧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在演吗?

      答案是会的,因为周牧和他一样,都是扛着东西走路的人。周牧扛的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他扛的是一个装了十年的秘密。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负重前行,唯一的区别是,周牧的案子里最后找到了真相,而他的秘密一旦真相大白,压下来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真相带来的整个世界的重量。

      周六上午,沈既明去医院做了检查。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方屿。医院是上次那家,在城北,离片场四十分钟车程。他没有开车,打了辆车,戴了帽子和口罩,坐在后座,全程没有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大概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但没多问。

      医生姓周,五十多岁的Beta女性,是国内为数不多专攻Omega信息素紊乱的专家。沈既明第一次来的时候,周医生看过他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既明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也没有回答。

      这次检查的结果比上次更差,周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表情很克制,但沈既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医生特有的、对不听话的病人的无奈。

      “你的腺体功能已经下降到正常Omega的百分之四十。”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期过量使用违禁抑制剂,加上你后颈的旧伤,腺体组织出现了不可逆的纤维化。再这样下去,你可能永远失去信息素分泌的能力。”

      “那会怎样?”

      “你会变成一个没有信息素的Omega,从生理上说,你的第二性别会变得模糊。从法律上说,你依然是Omega,但你的身体不再具有Omega的典型特征。有些人把这叫做‘隐性Omega’,但它不是隐性的问题,它是损伤。”

      沈既明把化验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有没有办法维持现在的状态?”他问,“我不需要恢复,只需要撑过接下来的两个月。”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可以继续加大剂量,但每加一次,你的腺体就多损伤一分。两个月之后,你的腺体可能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功能。到那时候,就算停止用药,也恢复不了了。”

      沈既明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他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落叶和尘土。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檐压低,缩在风衣的领子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屿发来的消息:“周一的晚餐订好了,晚上七点,淮扬府。律师姓孙,从业二十年,专打娱乐法。”

      沈既明回了一个“好”。

      又震了一下。陆星灼发来的:“沈老师,你今天不在片场?我去化妆间找你没找到。”

      沈既明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在外面办事”

      “什么事?”

      “私事”

      陆星灼发了一个“哦”,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下午回来吗?陈导说想提前走一遍明天的戏。”

      “回”

      沈既明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他忽然想起林晚棠说过的话——你替我活成了我想活的样子。他不知道林晚棠在天上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后悔说了那句话。他活得一点都不像她想要的样子。他只是在拼命地活着,用最笨的方式,把自己当燃料,一点一点地烧。

      回到片场的时候,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既明走进化妆间,换好戏服,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星灼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剧本。陆星灼看到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凝住了。

      “你脸色不好”陆星灼说,“比上午走的时候还差”

      “光线的问题”

      “不是光线”陆星灼走过来,离他很近,近到沈既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不是信息素,是洗衣液的味道,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陆星灼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你的眼白有血丝,你昨晚没睡好。”

      沈既明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寸,“你观察得这么细,不如把精力用在背台词上。”

      “台词我背完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去哪了?”

      沈既明看着陆星灼,陆星灼的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嬉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那种认真让沈既明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站在镜头前,导演说“开始”之前,他也是这种表情——不是紧张,是做好了准备要去面对什么的表情。

      “我去医院了”沈既明说。

      陆星灼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怎么了?”

      “常规体检”沈既明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剧组要求的。”

      陆星灼没有追问,但他看着沈既明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沈既明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更像是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很大的、不会改的决定。

      “沈老师”陆星灼说。

      “嗯”

      “你上次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我说过”

      “我现在告诉你,我做不到”

      沈既明的手指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了,是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车假枪和手铐。轮子轧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两个人之间那种凝滞的空气碾碎了。

      沈既明先迈步,走向排练室。陆星灼跟在他后面,这次没有保持一步的距离,而是跟得很近,近到沈既明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壳。

      他想甩掉那层壳,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还是不能。

      周日的拍摄结束得很早,陈导难得大发慈悲,六点就收了工,说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周一继续。

      沈既明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关了,画面在无声地闪。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周医生。他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下午我去开药,麻烦您多开两支。”

      周医生很快回了:“两支不够,你现在的状况,最多一周就需要两支。”

      沈既明回:“那就开四支”

      周医生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才发来一条:“沈既明,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敌人。你不需要跟它打仗。”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片被点燃的草原。他在那一片火光里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那层水汽上划了一道,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字。

      他看到那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但窗玻璃上的水痕还在,像一道浅浅的伤疤,要过一会儿才会消失。

      他在那道水痕消失之前转过了身,没有再看。

      周一早上,沈既明在片场的化妆间里遇见了何鹿鸣。

      何鹿鸣是来给陆星灼送东西的——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几盒水果。他把保温袋放在陆星灼的化妆台上,转头看到沈既明,咧嘴笑了。

      “沈老师,早啊”

      “早”

      “沈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何鹿鸣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神秘,“您觉得我们星灼哥怎么样?”

      沈既明正在翻剧本,头也没抬。“什么意思?”

      “就是——他人怎么样?做朋友、做同事什么的。”何鹿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但沈既明听出了那股八卦的味道。

      “还行”沈既明说。

      “还行是多行?”

      沈既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何鹿鸣一眼。那一眼不冷,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再问的压迫感。何鹿鸣缩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拿起空了的保温袋跑了。

      他跑到走廊里,正好撞见陆星灼。

      “哥!”何鹿鸣拽住陆星灼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刚才帮你问了”

      “问了什么?”

      “问了沈老师觉得你怎么样。”

      陆星灼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警惕,“他说什么?”

      “他说‘还行’”

      陆星灼皱了皱眉,“还行?”

      “但是!”何鹿鸣竖起一根手指,“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了,他在忍着不笑。”

      陆星灼看着何鹿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闲的?”

      “我不是闲的,我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闭嘴”陆星灼把他推开,但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他真的嘴角动了?”

      何鹿鸣疯狂点头。

      陆星灼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何鹿鸣在后面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亮,像两小片烧红的铁。

      何鹿鸣掏出手机,给宁微发了一条消息:“嫂子,我跟你说,我哥好像真的恋爱了。”

      宁微回了一个问号。

      何鹿鸣:“他跟沈老师。你没看出来吗?”

      宁微:“看出来了。你才发现?”

      何鹿鸣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在这个剧组里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连场务大姐都比他早知道。

      周一傍晚,淮扬府。

      沈既明到的时候,方屿和孙律师已经在包间里了。孙律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Beta,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上。他翻过顾鹤之那边发来的意向书草案,给出的评价是:“这是一份卖身契。签了,你未来三年就是他的提线木偶。”

      沈既明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签。”

      顾鹤之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沈既明差点没认出他。七年不见,这个男人老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一种被权力和欲望腌透了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暗红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鹰隼一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既明,好久不见”顾鹤之伸出手。

      沈既明没有握,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顾鹤之。

      “坐吧”

      顾鹤之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两秒,收了回去。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刀背在皮肤上蹭了一下。他在沈既明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包间里的气氛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又干又紧。

      “我不绕弯子”顾鹤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份报告,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份。七年前你从公司带走的档案里少了一页,那一页在我这里。上面写着你分化为Omega的日期、血检指标、以及主治医生的签字。”

      沈既明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毁你”顾鹤之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但那种诚恳像塑料花,看着像真的,摸上去就知道是假的,“我是想帮你。你知道现在圈子里对Omega的态度在变,已经不像十年前那么苛刻了。你公开性别,不一定是坏事。配合适当的营销,你可以成为‘勇敢做自己’的榜样。”

      “然后呢?”沈既明问。

      “然后你签我的公司,我帮你转型。你不再是那个装A的骗子,而是一个敢于面对真实的勇者。这个人设,比你现在这个冷冰冰的‘禁欲系Alpha’有温度得多。”

      沈既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顾鹤之,你说完了吗?”

      顾鹤之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我说两句”沈既明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我不是骗子。我装A不是为了骗谁,是为了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第二,你的人设营销,我不需要。第三,你的意向书,我不会签。”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方屿昨天从医院调出来的——放在桌上,推到顾鹤之面前。

      “你要公开,随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顾鹤之看着那份报告,没有拿。他的眼神变了,从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沈既明看不懂的复杂。他伸手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多了一些沈既明预料之外的东西。

      “沈既明,你比七年前更硬了”顾鹤之说,“七年前你走的时候,你还在发抖。今天你不抖了。”

      “因为我不用再怕你了”

      “你确定?”

      沈既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鹤之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报告我可以不公开。但我有一个条件,跟意向书无关。”

      “什么条件?”

      “你跟那个陆星灼,离他远一点”顾鹤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包间里的人能听到,“他是S级Alpha,前途无量。你一个快废了的Omega,不要毁了他。”

      沈既明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跟他的事,不劳你操心”

      “那你就等着看”顾鹤之拿起桌上的报告,放进内兜里,“我不公开,不代表别人不会公开。你那个小助理——叫方屿是吧——她这几天在查当年的事,已经惊动了一些人。你以为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既明,你是个好演员,但你演不了自己”

      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方屿先开口,声音有点涩:“要不要报警?”

      “不用”沈既明站起来,拿上外套,“他今天来,不是来威胁我的。他是来告诉我,他已经没有牌了。”

      孙律师推了推眼镜,“沈老师说得对,如果他有确凿的证据链,他不会来谈判,直接公开就是了。他手里的东西,可能只是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复印件。”

      “但复印件也能毁了我”沈既明穿上外套,“舆论不需要法律效力,它只需要一个理由。”

      他走出包间,穿过走廊,走到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气味,甜丝丝的,和刚才包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他站在门口,等方屿去取车,手机震了。

      陆星灼发来一条消息:“沈老师,你今天晚上不在酒店?我去敲门没人应。”

      沈既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人到底去他门口敲了多少次,才能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知道他不在?

      他打了几个字:“在外面吃饭。”

      陆星灼秒回:“跟谁?”

      沈既明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朋友。”

      陆星灼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沈既明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远处方屿的车灯从停车场拐出来,两束光切开夜色,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忽然想起顾鹤之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快废了的Omega,不要毁了他。”

      快废了的Omega,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拍戏的时候能精准地传递情绪,握杯子的时候却会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双手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陆星灼看到它们抖的样子。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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