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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顾鹤之的威 ...

  •   顾鹤之的威胁像一颗没有爆炸的哑弹,扔在了淮扬府的包间里。它没有响,但它还在那里。

      沈既明回到酒店之后,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冰凉的瓷面和滚烫的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像一扇关不严的窗,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站在潮湿的空气里,水滴从发梢落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胸口往下流。他看着镜子里被水汽模糊了轮廓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墨迹晕开了,线条不再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沈既明,那个三金影帝、那个装A十年的Alpha、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滴水不漏的完美机器。如果把这些伪装一层一层剥掉,里面还剩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周二早上,沈既明到片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化妆台上多了一个保温杯。银色的,杯身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姜茶。”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写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按进了纸里。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生姜和红糖的味道。他喝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这是谁放的?”他问正在整理化妆台的小周。

      小周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陆老师刚才来过,说您这两天脸色不好,给您带了点喝的。”

      沈既明把盖子拧回去,保温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他没有说什么,把保温杯放在化妆台的一角,开始换戏服。

      小周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沈既明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小周不敢说,低下头继续整理粉底盒,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掏出手机,给秦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秦姐秒回:“说。”

      小周:“沈老师收了陆老师的保温杯,耳朵红了。”

      秦姐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我嗑的CP是真的!!!”

      小周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的戏拍得很顺,沈既明和陆星灼演了一场周牧和沈彻在案发现场争执的戏,两个人站在画了白线的地上,对着一个假人争论作案动机。沈既明的台词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陆星灼没有被压住,他的角色沈彻在周牧的压力下反而被激出了更强的斗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两人几乎是吼着把台词说完的。

      陈导喊“卡”之后,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场务们开始小声说话,灯光师调整机位,一切恢复正常。但站在假人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动,沈既明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陆星灼看着他,桃花眼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你刚才那段,”陆星灼说,声音还有点哑,“是真的想把我吃了。”

      “那是角色在吃你”沈既明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周牧的壳子脱下来,重新变回自己,“不是我在吃你。”

      “分不清了”陆星灼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屿把沈既明叫到休息室,关上了门。她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顾鹤之那边今天早上给三家媒体发了邮件,附件是体检报告的扫描件。”方屿的声音很平,但沈既明听出了她压着的怒气,“三家媒体都没有发。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既明想了想。“贺临?”

      “贺临。”方屿点了一下头,“他在三家媒体都有关系,提前打了招呼。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贺临说了,他能压一次、两次,压不了第三次。顾鹤之如果换个渠道,比如匿名论坛或者海外网站,贺临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休息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在亮,光线暗了一半,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影里。

      “贺临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方屿顿了一下。“他说是因为陆星灼。陆星灼知道这件事之后,跟贺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沈既明的事爆了,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到时候不是您帮我公关的问题,是您得帮我选退路的问题。所以您最好现在就帮我把它按下去。’”

      沈既明闭上眼睛。

      他想象陆星灼说这句话的样子——桃花眼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其实很沉,沉得能装下很多东西。他想象陆星灼站在贺临面前,西装没穿,可能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没梳,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个二十四岁Alpha能给出的全部分量。

      “他疯了”沈既明说。

      “他不是疯了”方屿说,“他是认真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屿收起平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既明,我不是要劝你什么。你跟陆星灼的事,你自己决定。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贺临跟我说,陆星灼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他是S级Alpha,出道六年,追他的人排到法国,他一个都没搭理过。你是第一个。”

      门关上了。

      沈既明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那根坏掉的灯管。灯管的一端还亮着,另一端黑了,像一个半明半昧的月亮。他想起陆星灼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又想起顾鹤之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快废了的Omega,不要毁了他。”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很久。最后谁也没有赢。

      下午的拍摄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中断了,陈导看了看天,说雨太大,外景拍不了,改室内拍。但室内景还没搭好,整个剧组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等待状态。

      沈既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姜茶。姜茶已经凉了,姜味更重了,辣得他喉咙发紧,但他没有停下来。

      陆星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包零食——一包薯片,一包软糖。他在沈既明旁边坐下,把软糖递过去。

      “吃吗?葡萄味的。”

      “不吃。”

      “你什么零食都不吃,难怪脸色不好”陆星灼自己撕开软糖的包装袋,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沈既明看着他嚼软糖的样子,忽然想起何鹿鸣说过的话——“我们星灼哥就是只大型犬,看着凶,其实给根骨头就跟人走。”大型犬。这个比喻不准确,陆星灼不是大型犬,他是狼。但狼不会把软糖分给别人吃。

      “你昨天去见谁了?”陆星灼忽然问。

      沈既明的手指在保温杯上顿了一下。“什么?”

      “你昨天晚上不在酒店,说跟朋友吃饭。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那你告诉我名字。”

      沈既明转过头看陆星灼,陆星灼的桃花眼里没有嬉笑,只有一种不肯退让的固执,像小孩子问大人“你到底去干嘛了”的时候那种表情——不是好奇,是担心。

      “一个以前的同事”沈既明说,“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上的事?是不是跟那天晚上——”陆星灼压低了声音,“跟你身体有关的事?”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陆星灼,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会把你也卷进来”

      “我不怕被卷进来”

      “我怕”沈既明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怕你卷进来之后,发现这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游不出去。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我不希望你——”

      “你不希望我什么?”陆星灼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急躁,“不希望我帮你?不希望我喜欢你?还是不希望我因为你而毁了自己的前途?”

      走廊里安静了,远处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有人在头顶倒水。沈既明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喜欢我?”他问。

      陆星灼愣住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喜欢你”是无意识说出来的,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根开始发红,红得很快,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是说——”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但发现什么借口都苍白无力。他干脆不找了,把软糖袋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沈既明。

      “是,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刚说漏嘴的人,“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但我没打算这么快告诉你。今天嘴瓢了,你当我没说也行。”

      沈既明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打在陆星灼脸上,把他那些平时被阴影藏起来的棱角全部暴露出来——下颌线、颧骨、眉弓,每一个线条都年轻而锋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你当我说了”沈既明说。

      陆星灼愣了一下。

      “我说,你当我说了”沈既明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我不会当你没说。但我也不能给你任何回应。你知道为什么。”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陆星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软糖袋子还在膝盖上,葡萄味的,甜得发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软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但他没有扔掉,他把袋口折好,放进口袋里。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

      沈既明一个人坐在老楼的天台上,天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道具——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一卷用了一半的防水布。他坐在那把缺腿的椅子上,椅面朝一边倾斜,他不得不用腿撑着,姿势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换地方。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影视基地,远处的仿古街道、近处的道具仓库、还有那栋他拍了一整天戏的老公安局。雨后的空气很干净,能见度很高,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刷子刷上去的。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秀兰”。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明明!”李秀兰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老板娘这个多少钱”,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你吃饭了没?”

      “还没,妈,您那边忙不忙?”

      “忙啥呀,下雨天没人”李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是不是又瘦了?我听你声音就觉得你瘦了。”

      “没有,我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沈既明听到李秀兰把店里的顾客支开的声音——“你们先自己看啊,我接个电话”——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是走到了里屋。

      “说吧,妈听着呢”

      沈既明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就是想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妈,如果有人跟你打听我的事,不管是谁,你都不要理。有人上门,你就锁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秀兰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有人可能要拿我说事,您别担心,我会处理。”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方屿在”

      “方屿是方屿,她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

      李秀兰没有说下去,沈既明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你的家人。但他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想说,不是那个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扛的人。

      “妈,”沈既明的声音轻了一些,“如果有一天,我在网上变得很难看,所有人都骂我,您不要看那些评论。您把店门关了,出去走走,等我处理完了再回来。”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既明以为信号断了。

      “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李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开杂货店的Beta老太太,更像是一个准备冲出去跟人拼命的母亲,“你告诉妈,是谁?妈去找他。我虽然老了,但我还走得动,我还能骂人。”

      沈既明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没人威胁我,我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

      “我不听你提前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现在安全不安全。”

      “安全”

      “那好,如果你不安全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着。你记住,杂货店后面那间房,我给你收拾出来了。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回来。妈养得起你。”

      沈既明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信息素波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控制不住的发抖。

      “好”他说,“谢谢妈”

      “谢什么谢,你是我儿子”李秀兰说完这句,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匆匆说了句“我先忙了,你自己注意身体”,挂了。

      沈既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苍白遮住了一些。他想起了李秀兰第一天接他回家的样子——她蹲下来,端着一碗白粥,说“别怕,以后我就是你妈”。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怕。现在他懂了,怕的不是被世界抛弃,是让那些爱他的人失望。

      天台风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这里的雕塑。

      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沈既明听出了是谁。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因为小时候踢球扭过脚踝,留下了习惯。沈既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住这些细节的。

      陆星灼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方屿说你在这儿”他说,“她说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找一个高的地方待着。”

      “她多嘴”

      “她担心你”

      沈既明没有接话,陆星灼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也不嫌脏,盘着腿,跟缺了腿的椅子并排。

      两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晚霞慢慢褪去,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又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你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沈既明终于开口了,“你是认真的吗?”

      “哪句?”

      “每一句”

      陆星灼侧过头看着他,天台没有灯,光线很暗,但沈既明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暗光里反而更亮了,像两簇烧得很旺的火。

      “每一句都是认真的”陆星灼说,“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

      沈既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像纸。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问题不只是装A。我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陆星灼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化验单的照片——周医生给他看的,腺体功能下降到百分之四十,纤维化不可逆。他把手机递过去。

      陆星灼接过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他又点亮了一次,再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上周六”

      “百分之四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能很快就不是Omega了,不是Alpha,不是Beta,不是Omega。是一个什么东西都不是的人。”

      陆星灼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他问。

      沈既明看着他,“所以我不值得你——”

      “你又来了”陆星灼打断他,“你值不值得,不是你来决定的。我跟你说过。”

      “那谁来决定?”

      “我”

      沈既明怔住了。

      陆星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站在沈既明面前,天台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去理。

      “沈既明,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能压过风声,“你是Omega也好,不是也好。你的腺体是好的也好,坏了也好。你装A十年也好,装一辈子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沈既明。你是我见过的最会演戏的人,也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你把你所有的好都给了角色,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你不值得?谁有资格说你不值得?”

      沈既明坐在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抬头看着陆星灼。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你才二十四岁,”沈既明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你说这些大话,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陆星灼蹲下来,跟沈既明平视。天台的光线很暗,但沈既明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少年意气,是一种经过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才熬出来的笃定。

      “因为我确定过”陆星灼说,“我妈走的那天,我确定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离开。你说这是大话也好,是幼稚也好,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沈既明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哭,但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越擦越多。

      陆星灼没有递纸巾,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既明,像看着一场等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雨。

      天台的风越来越大,远处影视基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工作人员陆续收工。但这两个人还坐在天台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先站起来的意思。

      后来沈既明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你那个软糖,还有吗?”

      陆星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葡萄味的软糖,撕开封口,递给沈既明。

      沈既明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葡萄味的,甜得发腻。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完蛋了。不是因为顾鹤之的威胁,不是因为身体的崩溃,是因为他在最不该心动的时候,对一个人心动了。

      而那个人正蹲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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