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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控 拍摄进入第 ...

  •   拍摄进入第二周,沈既明的身体像一台被调快了指针的钟,表面还在走,内里的齿轮已经咬不住了。

      他开始在口袋里常备抑制剂,不是以前那种随身带两支备用的习惯,而是真的需要随时随地补。方屿不知道这件事。他把药盒藏在西装内兜里,每次注射都选在没人的角落,动作快得像做贼。

      周三那天拍了一场室外的追逐戏,周牧追着嫌疑人跑过三条巷子,翻了一道矮墙,最后扑倒在一个垃圾堆旁边。陈导要求实拍,不吊威亚,不切镜头。沈既明跑了七条,每一条都是全力冲刺。第七条过了之后,他蹲在垃圾堆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方屿递水过来的时候,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靠近。

      不是不想喝,是怕她看到自己手抖得连水瓶都握不住。

      “沈老师,你今天脸色不对”方屿没走,蹲下来跟他平视,“心率多少?”

      “没量”

      “我帮你叫队医”

      “不用”沈既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他撑住了,“就是跑多了,缓一缓就好”

      方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她跟了沈既明十年,太了解他了。这个人说“不用”的时候,你用卡车也拉不动他。

      回到休息室,沈既明锁上门,从内兜里摸出药盒。只剩最后一支了。他拆开包装,把袖子推上去,在小臂内侧找到那块已经布满针眼的皮肤,扎了进去。

      药液推进血管的时候,他咬住了嘴唇。

      疼,比上次更疼。医生说长期在同一区域注射会导致组织纤维化,建议换位置。但他穿的都是短袖戏服,打在大臂上会被化妆师看到,打在腿上会影响跑步动作。他只能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扎,扎到那块皮肤硬得像一块死肉。

      手机响了,是李秀兰打来的。

      沈既明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放下来,接通了电话。

      “妈”

      “明明啊,你吃饭了没?”李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杂货店收银台后面那种家常的嘈杂——有人在喊“老板娘,这个多少钱”,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吃了”沈既明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睛,“您那边忙不忙?”

      “忙啥呀,下雨天没人”李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嗓子怎么哑了?又熬夜了?”

      “拍戏呢,今天跑了半天”

      “跑?你不是演警察吗?警察怎么还要跑?”

      沈既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警察就是要跑的,妈”

      “那你跑慢点,别摔着”李秀兰顿了一下,“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抑制剂,我托人问了,城东那个药店有卖,比你在网上买的便宜。要不要我给你寄两盒?”

      沈既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不用,妈,我有”

      “有啥有,你上次回来我看你那个药盒子都快空了”李秀兰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给你寄,你地址发我。别心疼钱,妈不缺这点”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

      “好,谢谢妈”

      “谢啥,你是从我肚子里——不对,是从林晚棠肚子里出来的,但我养大的就是我的。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我跟谁都没法交代。”李秀兰说完这句,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匆匆说了句“挂了”,就断了线。

      沈既明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坐了很久。

      李秀兰不知道他用的那种抑制剂是处方药,普通药店根本买不到。她说的是另一种,浓度低,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没用了。但他没拆穿她。

      有些善意,拆穿了就是残忍。

      下午的拍摄取消了一场,因为陈导临时要改一段戏的调度。沈既明多出了两个小时的空档,他没有回酒店,而是在片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坐着。

      这条巷子在老楼背面,剧本里没有出现过,但周牧可能会来这里——他的搭档就是在这附近被杀死的。沈既明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潮湿的墙,把剧本翻到第十七场后面的部分。

      他看不太进去,眼睛盯着字,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昨晚他又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失望变成厌恶。有人在喊“骗子”,有人在砸东西。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后颈的抑制贴也掉了,信息素像破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他醒了之后,心跳快得像打鼓。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还在。睡衣湿透了。

      这种梦他做过无数次,但最近越来越频繁。他不信解梦那一套,但他知道梦在告诉他什么——他快撑不住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沈既明没抬头,听脚步的节奏和重量就知道是谁。

      陆星灼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你在这儿干嘛”,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跟他一起面朝那堵长了青苔的老墙。

      两个人坐了大概有两分钟。

      “你是不是有心事?”陆星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他。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心事最重”陆星灼把手里的一罐咖啡递过来,“喝吗?热的,刚才助理买的,我没动过”

      沈既明看着那罐咖啡,无糖拿铁,牌子跟他平时喝的不一样,但温度刚好,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路过,看到你拐进来了”陆星灼说,“不是跟踪你,是真的路过,我来找道具组借把枪——明天的戏要用的”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陆星灼的表情坦荡,不像是说谎。但他注意到陆星灼手里没有枪,连个装道具的袋子都没有。

      他没戳穿。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巷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片场传来的对讲机噪音和偶尔的引擎声。墙角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绿,绿的有些不真实。

      “沈老师,”陆星灼忽然说,“我跟你说过我妈妈的事吗?”

      沈既明握着咖啡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没有”

      “她是Omega”陆星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很漂亮,很温柔,演过话剧。我小时候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后来她的照片被拍到了,发在网上。那些评论你知道的——‘Omega就是控制不住自己’、‘Alpha娶这种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看了那些评论之后,就不太出门了”

      沈既明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

      “我爸那时候忙着公司的事,没时间陪她。我放学回家,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路上的车,觉得它们跑得好自由’。”陆星灼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楼下停了好多救护车。我跑上去,她已经在医院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既明把咖啡罐放在台阶上,侧过头看陆星灼。

      陆星灼没有看他,陆星灼看着那堵长了青苔的墙,桃花眼里没有泪,但那种没有泪的表情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我不是在卖惨”陆星灼说,“我想说的是——我见过Omega被这个世界逼到什么地步。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再经历那种事,包括你”

      沈既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是Alpha”他说。

      “你说是就是吧”陆星灼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比平时柔软得多,“但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沈既明,这件事不会变”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沈既明的后颈又开始发烫了——不是信息素波动,是陆星灼那句话烫的。

      他站起来,把咖啡罐递给陆星灼。

      “走了,晚上还有一场”

      “你不喝了?”

      “你喝吧,我需要你晚上有精神”

      陆星灼接过咖啡罐,罐子上还残留着沈既明手心的温度。他把那罐咖啡贴在脸上,冰凉的铝皮和温热的余韵一起贴上来,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沈既明没有看到。他已经走出巷口,背影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周五的拍摄安排得很满,从早到晚连轴转,沈既明中间只歇了不到一个小时吃午饭。午饭他也没吃几口,扒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

      方屿把饭盒收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

      下午四点,沈既明拍完最后一场室内戏,换下戏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方屿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回酒店,明天早班,你今晚好好休息”

      “不用,我自己打车”

      “沈既明”方屿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碗饭,喝了三口水,你当我是瞎子?”

      沈既明穿上外套,把药盒从旧外套里摸出来,放进新外套的内兜。

      “我自己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关门了。

      方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攥紧了车钥匙。她想追上去,但追上去又能怎样?沈既明决定的事,她拦不住。她唯一能做的,是在他倒下的时候接住他。

      沈既明从片场侧门出来,绕到后面的停车场。

      剧组把这片停车场包了,白天有工作人员看管,到了傍晚大家陆续收工,看管的人就撤了。沈既明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了一下车门——锁着,他在口袋里摸车钥匙,没摸到。

      想起来了,车钥匙落在化妆间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信息素,是香水味,浓烈的、廉价的、混合了汗味和烟味的香水。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他从拐角看过去。停车场的入口处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的方向。不是粉丝,是私生饭。还有两个扛着相机的,是狗仔。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最糟糕的时机——后颈的抑制贴开始发烫,腺体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胀痛。

      发情期,提前了,整整提前了两天。

      他伸手摸了一下内兜,药盒还在。但他不能在这里打针——私生饭的镜头会拍到一切。他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深呼吸,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后颈,大步往停车场出口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态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演了十年戏,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在镜头前保持镇定。

      “沈老师!沈老师看这里!”私生饭尖叫着冲过来,手机差点怼到他脸上。

      “沈老师,《双面》拍得怎么样了?你跟陆星灼关系好不好?”狗仔在后面喊。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侧了一下身,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双腿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后颈的胀痛变成了一种蔓延到全身的灼热,像有人在他血管里倒了汽油,然后点了一把火。

      他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根水泥柱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他听到私生饭的声音从兴奋变成了惊疑:“沈老师你怎么了?”“他脸好红啊!”“是不是中暑了?”

      有人伸手想碰他,他本能地躲开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不是狗仔,不是私生饭,是跑步的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又快又重。

      “让开”

      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又是他。

      陆星灼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步跨到沈既明面前。他看到沈既明低着头、面色潮红、浑身发抖的样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画面他见过,十五年前,他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到母亲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也是这样发抖的。

      他没有犹豫。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沈既明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既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本能地抓住了陆星灼的衣领。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他听到四周响起的尖叫声、快门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粥。

      “陆星灼!陆星灼你干嘛!”“天哪他抱起来了!”“录下来录下来!”

      陆星灼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抱着沈既明,大步走向自己的保姆车。车门已经打开了——不知道是谁开的,也许是贺临,也许是方屿,他不在乎。

      他把沈既明放在后座上,关上门,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开车”他对司机说。

      保姆车冲出停车场的时候,沈既明蜷在后座上,手还攥着陆星灼的衣领,没有松开。陆星灼没有掰开他的手,而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开稳一点”他对司机说。

      沈既明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他的信息素已经开始泄露了,雪松和茶香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淡得像雾,但陆星灼闻到了。

      陆星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S级Alpha,对一个正在发情的Omega的信息素,他的本能反应是靠近、是保护、是标记。但他把所有这些本能都压了下去,压到最深处。

      他把沈既明的领子重新立起来,遮住后颈,然后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贴在沈既明的额头上。

      “沈既明,”他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沈老师”,“你的抑制剂在哪?”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他听到陆星灼在叫他,想回答,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发出来。

      陆星灼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下,很快在内兜里找到了那个药盒。打开,里面有两支抑制剂。他拆开一支,拉起沈既明的袖子,看到小臂内侧那片密密麻麻的针眼时,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时间震惊。他找到一块还算完好的皮肤,消毒棉擦过,针头扎进去,推药。

      沈既明闷哼了一声,身体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弛下来。

      药效来得很快,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攥着陆星灼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保姆车在夜色中疾驰,后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沈既明靠在陆星灼肩膀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你装A装了这么多年,”陆星灼低下头,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不累吗?”

      沈既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别管我”

      “来不及了”陆星灼说,“我已经管了”

      保姆车开进了陆星灼所住酒店的地下车库,司机熄了火,陆星灼让他在车上等着,自己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沈既明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药效让他的意识恢复了七八成,但双腿还是软的。他撑着车门站起来,推开陆星灼伸过来的手。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陆星灼没理他,直接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架地往电梯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明晃晃的,照着沈既明苍白的脸和陆星灼紧绷的下颌线。

      沈既明靠在电梯壁上,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管?”

      “我说过了”

      “你没有说过真正的原因”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陆星灼没有出去。他按了关门键,重新按了自己的楼层——十六楼。

      “真正的原因是,”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在我面前变成我妈”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

      陆星灼把沈既明扶出电梯,走过走廊,刷卡进房。他把沈既明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沈既明接过水杯,没有喝,握在手心里。水杯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指尖,和陆星灼之前递给他那罐咖啡的温度差不多。

      “你的手还在抖”陆星灼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沈既明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握水杯的手——确实在抖。

      “明天热搜会炸”沈既明说。他终于说了一句跟当下无关的话,像是在转移话题,也像是在面对现实。

      “炸就炸”陆星灼说,“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陆星灼诚实地说,“但我会处理”

      沈既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二十四岁的Alpha,蹲在自己面前,说会处理一场可能毁掉两个人职业生涯的舆论风暴,语气就像在说“我会把垃圾带下楼”一样轻松。

      “你是不是傻?”沈既明问。

      “可能是”陆星灼笑了一下,露出了虎牙,“但你也是,你傻到一个人扛了十年,连个帮手都不要”

      沈既明没有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陆星灼以为他睡着了,他听到沈既明说了一句话。

      “陆星灼”

      “嗯”

      “谢谢你”

      陆星灼蹲在那里,抬头看着闭着眼睛的沈既明。灯光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血色,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瓷器,有裂纹,但美得让人不敢碰。

      “不客气”陆星灼说。

      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守着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沈既明,守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

      而在这片海的一个小小房间里,两个装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卸下了其中一层壳。

      明天会是怎样,他们都不知道。

      但此刻,至少此刻,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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