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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双面》的 ...

  •   《双面》的拍摄进度比预期快,陈导是出了名的一条过专业户,但前提是演员要把功课做足。沈既明做功课的方式是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过台词,连每个呼吸的气口都标在剧本上。方屿说他这是强迫症,他说这叫职业素养。

      陆星灼做功课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怎么待在房间里,而是喜欢在片场晃悠,跟道具组聊天,跟灯光师请教光位,甚至跟群演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贺临说他在“吸收片场的灵气”,沈既明觉得这说法太玄乎,但不得不承认,陆星灼在镜头前的松弛感确实不是靠闷头苦练能练出来的。

      进组第五天,要拍的是全片第一个情感重场戏。

      这场戏在剧本里编号第十七场,陈导私下管它叫“雨夜告白戏”。说是告白,其实不是真的告白——周牧和沈彻在连续蹲守三天后,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坐在车里等嫌疑人出现。沈彻问周牧,你为什么当警察。周牧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有人替我死过。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肢体接触。但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呼吸着对方的空气,沉默着分享同一个空间,那种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任何直白的感情戏都更难演。

      陈导把这场戏安排在晚上拍,为了等一场雨。

      天气预报说晚上八点有雨,结果一直等到十点半,雨才下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细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剧组在一段废弃的马路上搭了景,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路边,前后各架了一台摄像机。车内还有一台,装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位置,专门拍沈既明和陆星灼的侧面特写。

      沈既明上车之前,在车外站了一会儿。

      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深灰色的风衣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他闭着眼睛,把周牧的呼吸装进身体里。周牧的呼吸比他自己浅,比他快,像是在时刻准备着要动。当了二十年刑警的人,身体永远不会真正放松。

      “沈老师,可以了吗?”陈导在对讲机里问。

      沈既明睁开眼,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星灼已经在驾驶座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没做造型,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化妆师特意喷了水,营造出在雨里站过的效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放松,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紧张的表现。

      不是怕演不好。是太想演好了。

      陈导喊了“开始”。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雨声从车顶、车窗四面涌进来,密密的,像有人在用沙子一遍一遍地刷。收音话筒把这种声音放大了,大到几乎要盖过呼吸。

      沈彻先开口了,陆星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周队,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周牧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去,把雨水推走,又让新的雨水糊上来。

      “二十年”他说。

      “二十年”沈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重量,“我出生的那年,你已经开始抓坏人了。”

      “你出生的那年,”周牧说,“我搭档刚死。”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沈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他侧过头看了周牧一眼,周牧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留在车窗外模糊的雨幕里。

      “怎么死的?”沈彻问。

      周牧没有回答。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像雨水渗进墙缝。沈彻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又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雨。

      “我小时候想过当警察”他说,语气换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我开解,“我妈不同意。她说干这行太危险,Alpha的命也是命。”

      “你妈说得对”

      “她还说过,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抓坏人,是活着。”

      周牧终于转过头,看了沈彻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很重。沈既明的眼睛里没有台词,只有一种被击中了却不肯倒下的倔强。他想到了林晚棠的话——“替我活成我想活的样子”。一个母亲对儿子说的话,和一个搭档对另一个搭档说的话,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体里撞在一起。

      陆星灼看到那个眼神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沈彻的心跳,是他自己的。他知道自己在看周牧,但透过周牧的眼睛,他看到了沈既明本人——那个装了十年Alpha、把所有脆弱都压在抑制贴下面的男人。

      他临时起意,加了一句台词。

      “周队”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在乎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

      这不是剧本上的词。

      对讲机那头的陈导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副导演紧张地看了陈导一眼,陈导摆了摆手,意思是继续。

      沈既明听到这句即兴台词的时候,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周牧不会因为这句话震惊,周牧是一个见惯了谎言的刑警,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震惊。但沈既明会。因为这句话太像另一句话了——在保姆车里,陆星灼递给他抑制剂的时候说的那句:“你装A装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他用了零点几秒把沈既明的反应压下去,换上周牧的反应。

      周牧没有回答沈彻的问题,他重新看向车窗外,雨比刚才大了,雨刷开到了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

      “开车的时候不要分心”周牧说,“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嫌疑人可能在那边。”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发动了车,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灯切开雨幕,照出一条湿漉漉的路。

      “卡”

      陈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既明推开车门,雨一下子浇在脸上。他没有马上走开,而是在雨里站了两秒,让雨水冲掉脸上还没收干净的表情。

      陆星灼从驾驶座那边下来,绕到沈既明面前。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擦,只是看着沈既明。

      “沈老师,刚才那句即兴——”

      “用得好”沈既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你下次加词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怕说了你就不同意了”

      “你说得对”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我确实不会同意”

      陆星灼愣住,沈既明已经转身走了。他走进避雨的棚子,方屿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和一杯温水。他接过毛巾擦了脸,温水端在手里没喝。

      “他加的那句词,”方屿低声问,“不是剧本里的?”

      “嗯”

      “但陈导没喊卡”

      “陈导不喊卡,不代表没问题”沈既明说,“他不能总靠即兴演戏。剧本是骨头,即兴是肉,肉太多会撑破皮。”

      方屿没再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沈既明握杯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那是他在消化什么东西时的习惯动作。

      雨夜里拍戏,消耗比平时大得多。沈既明换下湿透的衣服,穿上剧组准备的厚外套,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陈导把刚才那一条反复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陆星灼加词的那个瞬间。

      “你看这里,”陈导指着监视器屏幕,对沈既明说,“他的眼睛,他在说那句词之前,有一瞬间的犹豫。不是沈彻的犹豫,是陆星灼的犹豫。他知道自己在加词,但他还是说了。”

      沈既明看着屏幕上陆星灼的脸。雨水模糊了车窗,但他那双桃花眼在暗光里反而更亮了,像两簇烧得不旺但不会灭的火。

      “你觉得行吗?”沈既明问。

      “行”陈导说,“但这一条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你的反应慢了一拍”陈导转过头看他,目光温和但锋利,“你用了零点几秒从沈既明切换回周牧,普通观众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我们明天晚上重拍。”

      沈既明没有辩解,陈导说得对,他确实慢了一拍。

      问题不在于演技,在于陆星灼那句话恰好扎在了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他骗了所有人十年,包括自己在内。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他刷卡进房,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后颈的抑制贴,摸到了翘起的边缘。

      今天淋了雨,抑制贴的胶性下降了很多。他撕掉旧的,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对着镜子贴上去。动作熟练,但今天手指有点不听使唤,贴歪了一次,撕下来重贴。

      贴好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浴室,而是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信息素又开始波动了。不是今天,是最近一直在波动。身体像一台越跑越慢的钟,拧一次发条能撑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想起医生上周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还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医生说“建议减少剂量”,但他知道减少剂量的后果。他在网上查过长期使用违禁抑制剂的案例,那些Omega最后的结局大同小异:腺体萎缩、信息素紊乱、不可逆的身体损伤。

      有的退圈了,有的进了医院,有的再也没有消息。

      他打开手机,找到医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周六上午几点”,删掉。又打了一行“我周末过去”,也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下周再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倒在被子上面,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着的时候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手机又震了。

      他不想看,但手比脑子快,已经伸过去拿起来了。

      是陆星灼的消息。

      “沈老师,今晚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乱你的节奏。就是那个当下,我觉得沈彻应该说那句话。但我不应该不提前跟你说。下次一定先请示。”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片场加词的时候那么笃定,下了戏又慌慌张张地来道歉,像一只拆了家之后知道自己犯了错的狗。

      他打字:“不用道歉,陈导说要重拍,明天晚上。你回去把台词背熟,不要临时加东西。”

      陆星灼秒回:“遵命”

      然后又发了一条:“沈老师,你回到酒店了吗?”

      沈既明:“到了”

      陆星灼:“那就好,晚安”

      沈既明没有回“晚安”,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星灼怎么知道他今天晚上没有回去?他拍完那场戏之后直接上了方屿的车,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除非这个人在一直看着他。

      他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不让自己多想。

      第二天晚上,重拍第十七场。

      天公作美,又下了一场雨,比前一天更大。沈既明第二次坐进那辆桑塔纳的副驾驶,这次他没有提前在车外酝酿,而是直接坐进去,闭了一会儿眼,就把周牧请进了身体里。

      陆星灼从另一边上车,坐下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我不加词了,你放心。

      沈既明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陆星灼看到了。

      陈导喊了“开始”。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出错。沈彻问周牧为什么当警察,周牧沉默,说因为有人替我死过。沈彻说小时候想当警察,周牧说他妈说得对。每一句台词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停顿都刚好填满呼吸的空隙。

      陆星灼没有加词。

      但他做了一件剧本上没有写的事情——在周牧说完“开车的时候不要分心”之后,沈彻没有马上发动车,而是伸手把车内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这个动作不是台词,不是加词,是表演。他用一个动作告诉观众,沈彻听到了周牧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他不再追问,但他想给这个人一点暖意。

      沈既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没有给任何反应,因为周牧不会对这种小事有反应。但他在心里给陆星灼加了一分。

      “卡”

      陈导在看监视器的时候,沈既明和陆星灼都没有下车。雨还在下,车里开着暖风,玻璃上全是雾气。陆星灼用袖子擦了一下自己那边的玻璃,又探过身子,帮沈既明那边也擦了。

      “谢谢”沈既明说。

      “不客气”陆星灼坐回去,手重新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车厢像一个悬浮在夜晚里的小气泡。沈既明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困,不是身体上的困,是那种在安全的地方才会涌上来的疲倦。

      “沈老师”陆星灼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当演员,你会做什么?”

      沈既明想了想,不是认真想,是随便想想。“不知道,可能开一家小店。”

      “什么店?”

      “不知道,花店吧”

      陆星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适合开花店。白色的那种,全是白色的花。”

      沈既明没问为什么是白色的。他知道陆星灼的意思——白色干净、安静、不张扬,像他给自己搭建的那个世界。

      “你呢?”沈既明问,“你不当歌手或者演员,会做什么?”

      “我?”陆星灼笑了一下,“我可能真的会去当警察。我妈当年不同意,但如果我非要当,她其实拦不住我。我没去,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当不好。”

      “为什么?”

      “我太冲动了”陆星灼说,“当警察需要冷静,需要像你——像周牧那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等时机成熟再出手。我憋不住。”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但沈既明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一个承认自己冲动的人,其实比那些自以为冷静的人更了解自己。

      “你以后可以不用憋”沈既明说,“你是Alpha,冲动是你的天性。只要不影响别人就行。”

      陆星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战术性的笑,是真的被什么戳中了之后的笑。

      “沈老师,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沈既明没接话,他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像凉凉的纱布。他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车里的陆星灼。

      “走了”他说,“明天早班”

      “沈老师”陆星灼叫住他。

      沈既明停下来。

      “你昨晚回我消息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陆星灼说,“你是不是又失眠?”

      沈既明站在雨里,风衣的领子被风吹起来。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

      “习惯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星灼坐在车里,看着沈既明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起母亲程念,她活着的时候,也经常失眠,经常说“习惯了”。习惯了不被理解,习惯了被人议论,习惯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

      后来她就不说了,再后来,她就从阳台上跳下去了。

      陆星灼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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