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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那把浅灰色的伞是第二天还回来的。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许闻从厕所回来,看见自己桌角上靠着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折叠伞。伞柄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笔画圆滚滚的,像写字的人一样没什么棱角:
      “谢谢你的伞。改天请你喝奶茶。——江知洲”
      许闻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夹进英语课本里。赵磊凑过来瞅了一眼,啧啧两声:“一班那个还专门写个条,挺有礼貌。”
      许闻没说话,把伞塞回书包侧兜里。
      那把玫红色的碎花伞他没带出来过第二次,一直压在宿舍抽屉最底层。赵磊问过一次,他说“用不上那么多”,就没再提过。
      日子照常过。高一的下学期被课程表和考试填得密不透风,期中考刚过,各科老师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开始赶进度。许闻每天在教学楼、食堂、宿舍三点之间来回,偶尔在走廊上远远地看见过一两次那个一班的男生,隔着人群,一闪就过去了。
      他没主动打过招呼。
      对方好像也没注意到他。
      周末。
      C市一中是寄宿制,但周末不强制留校。家在市区或者周边县镇的学生大多周五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到周日晚自习前才回来。许闻家在本市,但他不怎么回去。他爸在他八岁时矿难死了,他妈在家开了家小超市,从早忙到晚,妹妹和朋友在一起玩,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还不如待在学校,至少图书馆开着,食堂也还有饭。
      那个周六傍晚,许闻从校外吃完饭往回走。
      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学校西门外面是条不算宽的街,两边开着一些小饭馆、文具店和奶茶店,平时放学的时候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这会儿周末,人少了大半,显得有点冷清。
      许闻拐过街角的时候,先听到了一阵含混的叫骂声。
      他脚步顿了顿。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人正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啤酒瓶,身子晃来晃去,像是随时要倒。他面前站着另一个人,背对着许闻,身形偏瘦,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肩上挎着个帆布包。
      那人转过身来,侧脸对着路灯。
      许闻认出了他。
      江知洲。
      醉汉往前逼了一步,酒瓶子指着江知洲,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撞了人就想走”之类的话。江知洲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在身前,手掌朝外,是个安抚的姿态。他嘴巴在动,隔得远,许闻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并没有慌。
      像是在讲道理。
      跟一个醉汉讲道理。
      许闻皱了下眉。
      醉汉显然不打算讲道理。他猛地往前一跨,左手伸出去就要抓江知洲的衣领。江知洲侧身躲开,动作还算快,但脚后跟磕在了路沿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那个醉汉借机又逼上来,右手的酒瓶举过了肩膀。
      他身边没有其他人。
      街上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经过,没人停下来。
      许闻没多想。
      他往前跑了几步,鞋子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醉汉的酒瓶抡下来之前,他伸手一把拽住江知洲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拉。
      江知洲被他拽得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闷闷地“唔”了一声。许闻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机。
      “报警。”
      他声音不高,但说得极稳。手机屏幕亮起来,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手指悬在拨出键上。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那个醉汉,目光沉静,没有一丝躲闪。
      “这里是学校门口,往前两百米就是派出所。你现在走,我不按。”
      醉汉愣了一下,酒精把他的反应拖慢了半拍。他眯着眼看了看许闻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许闻的表情。这人说话的语气太平了,不像是在吓唬人,像是在陈述一个马上就会发生的事实。
      他骂了句脏话,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然后歪歪扭扭地转身走了。
      许闻看着他走远,拐进前面那条巷子里,这才把手机收起来。
      他低头。
      江知洲还在他怀里。
      准确地说,是被他一只手箍着胳膊,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江知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混着傍晚的风里带来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走了。”
      许闻松开了手。
      江知洲从他怀里退出来,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是眼睛亮亮的,像刚才那一幕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
      “又是你啊。”他说。
      路灯底下,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浅褐色的,嘴角还是那个天生带着笑的弧度。只不过这次他穿着便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包上别着一个圆形的徽章,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
      许闻认出那个徽章了。
      上周他路过学校门口的两元店,在橱窗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一排。
      “你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许闻说。
      “买奶茶啊。”江知洲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的奶茶已经洒了大半,杯壁上挂着褐色的液体,“学校旁边那家,周六限定,买一送一。结果回来的时候走小路,就碰上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刚才不是被醉汉堵在路边,而是碰到了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你报警是认真的吗?”江知洲问。
      “不是吓唬他。”许闻说。
      江知洲笑了一下,然后朝他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谢谢。”
      “不用。”
      “上次的伞还没谢完,又欠你一回。”江知洲把手里那个洒了大半的奶茶袋子举起来看了一眼,“本来想请你喝奶茶的,结果洒了。这样吧——”他抬头看着许闻,“你吃饭了吗?”
      许闻看了他一眼。
      “吃了。”
      “那正好,我还没吃。走吧,我请你,就当是两回一起谢了。”江知洲说着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吃什么?这条街我熟,前面那家面馆的牛肉面特别好吃,斜对面那家的盖浇饭也不错。你喜欢吃面还是吃饭?”
      许闻站在原地,看着他说个没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都行。”
      “那就牛肉面。走吧。”
      江知洲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是刚才那个差点被酒瓶子砸到的人不是他。许闻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面馆不大,门头上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店里只坐了三四桌人。江知洲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熟门熟路地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正常。”
      “能加辣吗?”他转头问许闻。
      “可以。”
      “那两碗都加辣。”
      老板应了一声。江知洲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油渍,又把纸巾盒子推到许闻面前。
      “你是走读生还是住校的?”他问,“周末没回家?”
      “住校。”许闻说,“你也没回去。”
      “我家在本市,但周末不想回。”江知洲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擦了擦筷子,语气淡了一点,但很快就又抬起来,“学校里多自在,宿舍四个人就剩我一个,空调随便开,也没人管我几点睡。”
      许闻没接话。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香菜和葱花堆在牛肉片上,看着就很有食欲。江知洲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递给他,自己已经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你上次说你叫许闻对吧?”他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许闻,许闻,我记住了。你是三班的?”
      “嗯。”
      “我是一班的,六班和我们班是同一个英语老师,你们班呢?”
      “不一样。”
      “哦。”江知洲又吃了一口面,想了想,又问,“你成绩是不是挺好的?”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江知洲歪头看他,“年级前五十?”
      许闻顿了顿:“前二十。”
      江知洲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靠,学霸啊。那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做题?我英语还行,物理不太行,这学期换了物理老师,更跟不上了。”
      许闻低头吃了一口面。牛肉炖得很烂,汤头浓郁,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比食堂的味道好太多了。
      “可以。”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太像他。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随便答应帮别人忙的人。班里有同学找他问题,他心情好了就讲两句,心情一般就说自己作业还没写完。赵磊说他“面冷心也冷”,他懒得反驳。
      可这个人开口的时候,他没犹豫。
      大概是面太辣了,辣得人脑子有点发昏。
      江知洲没注意到他这些细微的心思,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物理题的痛苦、学校食堂的饭菜、还有那个碎花伞被他拍下来发朋友圈的事。许闻一边吃面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脸上的表情始终很淡,但他筷子夹面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吃完面,江知洲抢着结了账。
      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比来时亮得更彻底。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江知洲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嘴上还在说个没完。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看书。”
      “光看书不闷吗?下次我带你出来吃点别的,这附近好吃的可多了。你喜欢吃甜的咸的?辣的应该可以,刚才吃面看你放了不少辣椒……”
      许闻听着他的声音,像一只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闹腾但并不烦人。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江知洲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从帆布包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糖,递到许闻面前。
      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图案。
      “刚才在奶茶店拿的,免费的。”江知洲笑着说,“给,算是谢礼的谢礼。”
      许闻看着他手里的那颗糖。
      路灯底下,透明的塑料纸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伸手接过来。
      “谢谢。”
      “那我回宿舍啦。”江知洲朝他挥挥手,“周一见。”
      说完他就转身往校门口跑了,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白色短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许闻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直到他的身影拐进宿舍楼的方向,才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那颗糖。
      草莓味的。
      他把糖揣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往校门口走。
      赵磊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要不要带夜宵回来。
      他回了个“不用”,把手机锁屏,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硬糖的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小的声响。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喝茶,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这么晚才回来?”
      “吃了个面。”许闻说。
      进了校门,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夜风吹过,树影晃了晃。许闻忽然想起来,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江知洲说过一句话。
      “你每次都带两把伞,是不是专门等着借给别人的?”
      他当时没回答。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是。那两把伞是他带给自己的,从来也不是为了借给谁。但第一把借出去了,第二把也给出去了,到最后自己只剩一把花伞走在雨里,也没觉得亏了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嘴角动了动。
      大概就是面太辣了,辣得人脑子有点发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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