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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高一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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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许闻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江知洲。
说是碰见,其实也不算。走廊上全是刚考完最后一科的学生,闹哄哄的,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在商量暑假去哪儿玩。许闻靠着栏杆等赵磊出来,余光扫到一个穿白T恤的人影从隔壁考场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帆布包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江知洲也看见了他。
“许闻!”他隔着半条走廊喊了一声,挥手的幅度大得像在招呼失散多年的朋友。
旁边几个同学扭头看过来,许闻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江知洲挤过人群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刚从考场解放后的轻松劲儿。许闻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沾了一块墨迹,应该是考试的时候蹭上去的。
“考得怎么样?”江知洲问。
“还行。”
“你又还行,”江知洲啧了一声,“前二十的人说还行,那我们这些凡人还活不活了。”
“你也不差。”许闻说。
这话不是客套。江知洲的成绩在年级排名大概在六七十的样子,不算拔尖,但也绝对不差。他脑子其实转得快,就是坐不住,自习课不是在本子上画猫就是在课本空白处写打油诗。
“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小问,第二问公式列到一半就收卷了。”江知洲说起来也不怎么沮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算了,考都考完了。你暑假什么安排?”
“还没想。”
“我要去趟我爷爷那边,他老人家住在隔壁省的山里,凉快得很。回头我给你带点特产回来。”
许闻看了他一眼。他们其实不算很熟,除了那次借伞和吃面之外,平时在走廊上遇到也就打个招呼的浅浅交情。但江知洲说话的语气,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不用特意带。”许闻说。
“又不占地方,”江知洲摆摆手,“对了,下学期就分班了,你选文选理?”
“理。”
“我也是。”江知洲眼睛亮了亮,“你说我俩能不能分到一个班?”
许闻顿了顿。
C市一中高一分班是看期末成绩和选科意愿,理科班有六个,平行分班,谁也不比谁金贵。按照概率来说,他被分到哪一班都有可能。
“不知道。”他说。
“要是分到一个班就好了,”江知洲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尽头的灯刚亮起来,“到时候我就找你做同桌。”
许闻没接话。
这时候赵磊从考场里出来了,手里甩着个笔袋,走过来搭上许闻的肩:“走了走了,热死了,赶紧回去开空调。”
许闻被他拉着往前走,路过江知洲身边的时候,江知洲朝他眨了眨眼:“借你吉言。”
许闻不知道什么吉言。他压根没说话。但他走出两步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暑假一晃就过去了。
C市的夏天又闷又长,许闻在家里待了四十天,每天早上起来背英语单词,上午刷理综题,下午看一会儿闲书。他妈在小超市从早忙到晚,好在有时许闻会和妹妹到小超市帮忙,偶尔下班了,一家人会坐在一起吃西瓜。
许闻吃完西瓜,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继续做题。
这套生活节奏他过了很多年,没什么不好。
八月二十八号,开学报到。
许闻到宿舍的时候,赵磊已经到了,正光着脚踩在凉席上铺床单。看见他进来,赵磊张嘴就说:“你猜怎么着,分班表贴出来了,我在公示栏那儿看了半天——你猜你在哪个班?”
“你说。”
“理二班。”赵磊的表情有点微妙,“我还特意看了眼我们班名单,没我。我在理四班,隔你两层楼。”
赵磊初中的时候成绩还跟许闻差不多,上了高中之后慢慢拉开差距了。他自己倒不在意,说理四班离食堂近,吃饭方便。
许闻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课本码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的架子上。
整理到书包的时候,他拉开侧兜,里面躺着两把折叠伞,一把深蓝一把墨绿。这是暑假里他自己去文具店买的,一模一样的款式买了两把。
他把两把伞并排放在书包侧兜里,拉上了拉链。
宿舍里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除了赵磊,另外两个都是新面孔,一个叫陈屿,一个叫王鹏飞,都是许闻不认识的人。
新学期换了宿舍,也换了舍友。赵磊坐在床沿上,看着许闻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忽然叹了口气:“咱俩一个宿舍待了一年,现在隔了两层楼,你可别忘了我。
“你又不是转学了。”许闻说。
“也是,”赵磊从床上跳下来,“走,去看看你新班级。”
许闻出了宿舍门,和赵磊一起往教学楼走。
高二的教学楼和高一的不一样,在高一的北边,离食堂远了一点,但离图书馆更近了。走廊更宽,窗户更大,看出去能看到操场后面那一排银杏树,树叶刚开始泛黄。
理二班的教室在二楼尽头,门上贴着座位表。
许闻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新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姓刘,正在讲台上整理花名册。
许闻看了一眼贴在门上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三排靠窗。
他往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刚把书包放下,旁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一个人一屁股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甩,转头看着他,笑得比走廊外面的阳光还亮。
“我说什么来着?”
江知洲。
许闻看着他。
一个暑假没见,江知洲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些,看着更精神了。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戴了块表。那块表许闻认得牌子,不便宜,但戴在江知洲手上很自然,就好像他只是因为表盘上的指针容易看时间才戴的,跟牌子没关系。
“你坐这?”许闻问。
“对,”江知洲指了指前排贴的名字,“江知洲,第三排靠过道,你的同桌。”
他把“同桌”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全是得逞的得意劲儿。
许闻没理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你怎么不惊讶?”江知洲有些不满意,“我为了给你个惊喜,看完成绩等了一整个暑假,你别这么淡定行不行?”
“嗯,我很惊讶。”许闻面无表情地说江知洲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挺好玩的。”
许闻把笔袋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带伞了吗?”
江知洲一愣:“今天又没下雨。”
“万一呢。”
江知洲听了这话,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包,然后抬头看着许闻,表情难得有点心虚:“没带。”
许闻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把墨绿色的折叠伞,放在两人课桌之间的空隙里。
“给你备的。”
江知洲看着那把伞,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伞拿起来,放进自己书包侧兜里,笑着说:“那以后下雨我就全靠你了。”
许闻没接话,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例行公事地讲话,无非是高二很关键、分班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大家要尽快适应新环境那一套。
许闻听着,手肘撑着桌沿,余光扫到旁边的江知洲。
江知洲正趴在桌上,在一张便签纸上画画。他画了一只猫,歪歪扭扭的,和帆布包上别的那只一模一样。
画完了他把便签纸推到许闻面前。
“送你。”
许闻看了一眼那只猫。
画得挺丑的。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听讲。”
江知洲看了一眼,撇撇嘴,把便签纸收起来,坐直了身子。
课间的时候,许闻去办公室交表格。路过一楼布告栏,分班名单还贴在上面。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在理二班的名单上找了一遍。
理二班,四十二个人。
名单上没有赵磊。
但是有江知洲。
许闻没有再往下看别的名字。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中午去食堂吃饭,许闻端着餐盘找位置,旁边一个声音喊过来:“这儿这儿!我给你占了位子。”
江知洲坐在角落的一张四人桌旁,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对面放了另一个餐盘,里面是他帮许闻打的饭和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一份青菜,米饭是正常的分量。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许闻坐下来,看着那份饭菜。
“上次吃面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吗,食堂的红烧排骨还行,西红柿炒蛋也可以,青菜随便。我记性好着呢。”
许闻拿起筷子。
他说过吗?他都忘了。
“谢谢。”
“不客气。”江知洲已经开始吃面了,吃相不算斯文也不算粗鲁,就是那种正常的、富人家孩子家教好的吃法,不吧唧嘴,也不拘谨,桌上没掉一点汤汁。
吃到一半,江知洲忽然说:“对了,咱俩是一个宿舍的。”
许闻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我刚才去宿管那儿问的,理二班男生宿舍分配表上的,咱俩在同一个宿舍,501室。”江知洲说到这里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同桌,同宿舍。你说咱俩是不是挺有缘分的?”
许闻沉默了两秒钟。
“宿舍分配是按学号来的。”
“学号按名字首字母排的,你的首字母是X,我的首字母是J,差了好几个字母呢。”江知洲用筷子头敲了敲餐盘的边缘,“这就是缘分。”
许闻没反驳。
他低头继续吃饭,把一块红烧排骨嚼了很久。
下午是开学典礼,全校师生在大礼堂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许闻坐在江知洲旁边,闻到他洗衣液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礼堂里夏天特有的、空调和汗水搅在一起的闷热气味。江知洲坐不住,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拿节目单折纸飞机,折到一半又被许闻按住了手腕。
“别折。”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我。”江知洲小声嘀咕,但还是把纸抚平了。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宿舍搬东西。
501宿舍在五楼最里面,四人间,已经住进来两个了。一个是许闻认识的新舍友陈屿,戴着眼镜,瘦高个,正坐在床上看一本很厚的书。另一个是个圆脸男生,叫周子轩,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正在往墙上贴海报。
还剩两张床,一张靠门,一张靠窗。
“你睡窗边吧。”江知洲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靠门的那张床旁边。
许闻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喜欢有光的地方吗。”
“你又知道了?”
“上次在食堂,你专门挑了靠窗的位置。”
江知洲愣了一下,然后眉开眼笑:“你还说我记性好,你也不差嘛。”他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和他在课桌洞里到处乱塞的样子完全不搭,“我睡哪儿都行,你睡窗边,光线好看书不累眼睛。”
许闻站在原地,看着江知洲弯腰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他拿东西的动作很利索,衣服叠得方正,书按照大小码好,洗漱用品一样样摆进洗手间的柜子里。
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但每一样东西,质地都很好。许闻认得那种毛巾的厚度,也认得那支钢笔的牌子,和他那块手表一样,不便宜,但都在他手里用得很自然。
就像那天傍晚他在面馆请吃饭,挑的是最普通的路边小店,但付款的时候手机亮出来的支付界面,许闻无意中扫到过一眼余额。
不少。
但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穿的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吃的和大家一样的食堂,雨天不带伞,笑嘻嘻地往雨里冲,和赵磊打打闹闹,和周子轩抢最后一包干脆面。
他富养长大,但他身上没有一丝金贵气,就像太阳一样,暖和,但不灼人。
当天晚上,四个人洗了澡,关了灯,躺在床上。
陈屿和周子轩很快就没声了,一个翻了两页书就闭了眼,一个抱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许闻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
“许闻。”
对床传来很轻的声音。
“嗯。”
“我们真的分到一个班了。”
“嗯。”
黑暗里,他听见江知洲轻轻笑了一声。
“真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晚安。”
许闻没有回答。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银杏树的影子投在百叶窗上,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像水面上跳跃的碎银。
他想起暑假里有一天,他在网上查分班结果。网页刷出来的那一刻,他先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理二班的名单里有没有“江知洲”三个字。
有。
当时他关掉网页,打开英语单词书,翻到当天要背的那一页,背了二十个单词。
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安。”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