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颗糖》蔚小理

1、第 1 章 初遇

　　南方的六月，雨来得没有道理可讲。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天就已经阴透了。C市一中的校园里，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等放学的铃声一响，憋了半个上午的雨终于兜不住，哗地一下泼下来，砸得走廊外的叶片噼啪作响。
　　许闻把课本和笔袋收进抽屉，不紧不慢地拉上书包拉链。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举着书包往门外冲，有人趴在窗边打电话让家里来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密得像织了层白纱，对面的教学楼都看不真切。
　　他把手伸进书包侧兜，摸到了那把折叠伞。
　　许闻有个习惯，书包里常年备着两把伞。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高一刚住校那会儿，被秋雨淋过两次，之后就长了记性。反正折叠伞不占地方，塞在侧兜里，一深一浅两把，彼此贴着，从不碍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单肩挂着，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
　　这会儿楼梯间堵得很，前面的同学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走两步停一步。许闻也不急，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下挪。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许闻！走那么慢？”
　　是他们班的赵磊，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也不知道在外面淋了多久。
　　“急什么。”许闻说。
　　“雨这么大，去晚了食堂没位子了。”赵磊挤到他旁边，“你带伞没？”
　　“带了。”
　　“那行，我跟你一起。”
　　许闻没应声，继续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走廊里的人比楼梯上还多。没带伞的挤在廊檐下，眼巴巴地看着天，盼着雨小一点。带伞的也走不干脆，被这个扯一下那个拉一下，一把伞底下恨不得塞三个人。
　　许闻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撑开来不算大，但够两个人用。
　　赵磊正要往他伞底下钻，旁边一个男生拉了拉赵磊的袖子：“赵磊，你能不能带我去趟小卖部？我没伞。”
　　赵磊看了许闻一眼。
　　许闻说：“你们去吧，我还有一把。”
　　赵磊愣了一下：“你还带两把？”
　　“嗯。”
　　许闻又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把。这把更小些，浅灰色，也是折叠的。两把伞一深一浅，并排躺在书包侧兜里，随时等着这种时候。
　　赵磊竖起大拇指：“讲究。”
　　说完他就撑着许闻的深蓝伞，和那个男生一起挤进雨里了。
　　许闻撑开那把浅灰色的伞，正准备走。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走廊的最左边，靠近花坛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
　　他肩上挎着个黑色书包，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雨打湿的胳膊。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廊檐了，仰头看天，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帆布鞋，像是在估算距离。
　　许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从廊檐到食堂，大约三百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这雨大得跟泼水似的，别说三百米，冲出去三步就能湿透。
　　男生深吸一口气，脚跟往后一蹬，整个人就要往雨里冲。
　　许闻出声了。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那个男生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的，廊下的人也吵吵嚷嚷的，但那一刻许闻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有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天生就带着笑。雨水溅到他脸上，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迎着走廊昏暗的光看过来时，带着点茫然。
　　许闻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那把浅灰色的伞递过去。
　　“用这个。”
　　男生眨了眨眼，伸手推了推：“不用不用，我跑两步就到食堂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许闻说，“食堂到宿舍还有一段路，你打算淋一路？”
　　“没事，我习惯了。”
　　“拿着。”
　　许闻把伞柄塞进他手里。动作很自然，就像他刚才把伞递给赵磊一样，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男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许闻。
　　“那你呢？”
　　“我还有。”
　　许闻从书包侧兜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一把玫红色的伞，伞面上印着碎花，伞柄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小猫吊坠。这是他上周末在校门口的两元店随手买的，本来是买来备用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
　　许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备用伞。”
　　“好看，”男生说，笑得更开了，“真的好看。”
　　许闻没理他，撑开那把玫红碎花伞，抬脚走进雨里。伞面不算大，他走得又快，肩膀和书包被雨打湿了半边。
　　“诶——”
　　身后的男生喊了一声。
　　许闻回头。
　　“你哪个班的？我明天还你伞。”
　　雨声太大了，他的话被雨打得断断续续的。
　　许闻想了想，报了班级和名字。
　　“高一三班，许闻。”
　　男生把这几个字消化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亮堂堂的，像雨幕里突然透出来的一束光。
　　“我是一班的，江知洲。谢谢你啊许闻！许闻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
　　雨下得很大，那把玫红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江知洲站在廊下，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那把玫红色的伞拐过花坛，融进五颜六色的伞群中，看不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伞柄上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江知洲把伞打开。
　　浅灰色的伞面撑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素淡的，和这把伞的颜色一样，也和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一样。
　　他把伞举过头顶，走进了雨里。
　　食堂里人已经不少了。许闻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赵磊就端着一碗面过来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你那把花伞呢？”赵磊往四周瞅了瞅。
　　“什么花伞。”
　　“玫红碎花那把啊，我刚才远远看见了。”
　　“收起来了。”许闻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拿的花伞，”赵磊笑得面条差点喷出来，“原来是深蓝的给我了，灰的送人了，自己只剩那把花伞。”
　　许闻没说话。
　　赵磊又凑近了一点：“话说回来，你认识那个一班的？”
　　“不认识。”
　　“不认识你送人伞？”
　　许闻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男生站在廊下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的样子，想起他推拒时认真的表情，还有最后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一颗被雨洗过的太阳。
　　“都在一栋楼里，”许闻把一口饭咽下去，“不算不认识。”
　　“哦，”赵磊拉长声调，“那你记不记得我的伞也坏了？你怎么不送我一把？”
　　“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送？”
　　“伞都在书包里，你自己拿。”
　　赵磊翻了个白眼，低头吃面去了。
　　许闻继续吃饭，眼睛却往窗外瞟了一下。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食堂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景物都被模糊成一片。
　　他忽然想，那个叫江知洲的，应该已经吃完饭回宿舍了吧。
　　晚上九点，雨终于停了。
　　许闻洗完澡从公共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擦干，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赵磊躺在床上刷手机，另外两个一个在啃苹果，一个在赶明天要交的英语作文。
　　许闻在自己床边坐下，把书包拿过来，拉开侧兜看了一眼。
　　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那把浅灰色的没有了。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把备用的塞进去。绿色的，伞面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圆点，是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款式。
　　“你书包里到底有多少把伞？”赵磊从床帘里探出头来。
　　“够用就行。”
　　“你这叫够用？你这叫开伞铺。”
　　许闻没接话，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窗外的香樟树被雨洗过，在路灯底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擦完头发，靠在床头翻了两页明天要考的英语单词，翻着翻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走廊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是不会为任何事情发愁。
　　许闻把单词书合上，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这么早就睡？”赵磊问。
　　“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树叶上的残雨滴答声，像一首不太成调的曲子。
　　许闻闭上眼睛。
　　明天那把伞会不会还回来，他不知道。但他想，就算不还，也没什么。
　　毕竟只是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