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杀心 尾音缓 ...
-
尾音缓缓消散在大厅里,余声安静了两秒,台下才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陆景逸抬眼望向身侧的萧景迟,萧景迟点了点头和他一起鞠躬退场,一退回侧幕,刚才在台上绷着的那股劲儿才骤然松下来。
萧景迟把那把陌生小提琴放回琴盒,肩线微微垮着,指尖还有运弓之后残留的酸胀。陆景逸快步走到他身边,先伸手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还好吗?胳膊累不累。”
“还好。”萧景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后台来来往往的参赛者,重新落回陆景逸脸上,“刚才在台上,你对钢琴声部的调整,太熟练了。你什么时候练过全谱?”
陆景逸动作一顿,睫毛垂下去,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反应,恰好印证了萧景迟方才在台上冒出来的猜测。
之前那些说不出的异样感,那些消失的打闹和逗趣,那些过分沉稳安静的时刻,一下子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萧景迟的心跳慢了半拍,轻声追问:“你是不是早就担心会出状况?”
“算不上早就知道有人要换琴。”陆景逸抬眼,神色很平静,“只是这段时间留意到,有人总在我们排练的音乐教室外面徘徊,眼神不太舒服。我拿不准对方想做什么,只能把钢琴和小提琴两个声部,全部顺了一遍。”
原来不是单纯为了比赛安分下来。
萧景迟怔了怔。他一直以为陆景逸不跟他拌嘴,只是一心备战合奏,原来这份收敛,里面藏着这样一层防备。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找琴。”陆景逸很快收回思绪,环顾嘈杂的后台,“对方换走我的琴,多半不会把它带离这里,大概率藏在后台某个角落。”
两人分头行动,沿着一排琴盒、储物柜、幕布后面仔细搜寻。后台房间多,隔间杂乱,到处堆着道具和乐器箱,找起来并不轻松。萧景迟边走边留意选手的脸,心里默默回想,候场之前,都有谁靠近过他们放琴的椅子。
转过一道厚重的黑幕,萧景迟的脚步猛地停住。
角落的杂物柜后面,斜斜靠着一个熟悉的黑色琴盒,盒身侧面那道浅浅划痕,正是陆景逸那一把。
“找到了!”他回头低声喊陆景逸。
陆景逸立刻跑过来,掀开盒盖。里面正是他的小提琴,完好无损,琴弦都没有被动过。他伸手抚过琴身,松了一大口气,随即眉头拧紧:“琴没事,说明对方目的不是弄坏它,就是想在比赛当场打乱我们的节奏,让我们发挥失常。”
“是谁?”萧景迟合上琴盒,看向陆景逸。
陆景逸的目光望向后台入口的方向,那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刚好匆匆收回视线,转身准备离开。是另一个单独参赛的小提琴选手,之前几次排练观摩的时候,看他们合奏的眼神一直带着敌意。
“是他。”陆景逸淡淡开口,“之前听过他和别人聊天,说我们这一组,是他最大的对手。”
萧景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全部串在了一起。
难怪陆景逸最近不再嬉皮笑脸,不再凑上来逗他、等着他抬脚反击。他一直悄悄做好两手准备,认真对待他们这场合奏。
“要去告诉老师吗?”萧景迟问。
陆景逸低头看了看怀里失而复得的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我们顺利演完了,分数还没出。先等等结果。”
他抬眼看向萧景迟,眼底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欠揍:“不过,等比赛结束,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后台的喧闹像一锅滚水,人声、琴盒扣合的脆响、主持人透过扩音器忽远忽近的报分混在一起,一层一层裹住整条走廊。
萧景迟和陆景逸找了个靠落地窗的角落,避开来回穿梭的选手。地上铺着一层被人踩皱的宣传彩页,陆景逸直接坐下去,琴盒横放在腿上,伸手往旁边拍了拍地面:“过来坐,站着等腿酸。”
萧景迟迟疑一瞬,挨着他坐下。
坐一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萧景迟想。
一组又一组名字被念出来,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有高有低。偶尔爆出一个高分,周围就是一阵骚动。
萧景迟指尖无意识抠着琴盒锁扣,心里翻来覆去想刚才台上那一幕——临时换琴、临时换声部、两个人凭默契把曲子稳稳托到底。他侧头看陆景逸,这人倒是一脸从容,指尖轻轻敲着琴身,节奏刚好是曲子里那段最绵长的引子。
“不紧张?”萧景迟小声问。
陆景逸偏过头看他,眼尾沾着一点晚霞的暖:“紧张啊,只是紧张没用。曲子拉完了,剩下的交给评委。”顿了顿,他往萧景迟那边靠近一点,气息压得很低,“再说,有你跟我一起扛,好像也没那么怕。”
萧景迟顿了顿,别开脸望向远处那道黑幕,就是刚刚找到琴的地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已经不在后台入口了,不知道是提前走了,还是躲去别的地方。
扩音器里主持人的声音忽然上扬,报完上一组,短暂停顿。
“接下来,合奏组——萧景迟、陆景逸。”
空气好像瞬间静了半拍。
萧景迟猛地攥紧琴盒,肩背一下子绷直。陆景逸也停下敲琴的手,两个人一同望向远处那块电子大屏。数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先是基础分,然后是艺术表现分,最后总分稳稳钉在屏幕上。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85分。
陆景逸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半秒,随即低低“哇”了一声,转头撞进萧景迟的目光里,眼底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河。他伸手,没忍住轻轻碰了碰萧景迟的胳膊:“可以啊,我们。”
萧景迟喉结动了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硬撑着装淡定:“不是你说有两手准备?”
“准备是准备,没想到能这么炸。”陆景逸笑起来。“走吧,上去领奖状。”
主持人递过来烫金的奖状,还有一小束浅黄洋甘菊。
陆景逸顺手把花往萧景迟怀里一塞,奖状自己捏着,下台的时候故意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裹在掌声里飘过来:“听见没,好多人在看我们。”
萧景迟捧着那束花,花瓣蹭到下巴,耳根烧得慌,嘴上不肯认输:“看就看,又不是没被看过。”
音乐厅大门一推开,晚风立刻扑过来,卷走身上残留的舞台热气。
路灯沿着人行道隔一段亮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琴盒带子勒在肩上,沉沉的,里面装着失而复得的小提琴,还有一张烫金奖状,那束洋甘菊被萧景迟拿在手里,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说起来,”陆景逸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慢,“拿到 85,本来以为能稳稳冲第一,不知道最后排名怎么样。”
“就算不是第一,也够打那个人脸了。”萧景迟指尖捻着一片花瓣,声音淡淡的,却藏不住底气。
陆景逸侧过头看他,低低笑一声:“哟,平时冷淡淡的,记仇记这么牢?”
“还不是某人说,账要慢慢算。”萧景迟斜他一眼。
街角便利店招牌亮着暖橙色,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推门风铃叮铃响,店里没什么人,冰柜里一排排气泡水咕嘟咕嘟藏着凉气。陆景逸熟门熟路地拉开柜门,指尖在瓶身扫了一圈,最后拎出两瓶,一瓶青柠,一瓶桃子味,转身递一瓶给萧景迟。
“老样子。”
萧景迟接过来,瓶身冰得贴手心。两人找了店外台阶坐下,旁边就是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落,偶尔一片打着旋飘到脚边。瓶盖“啵”一声撬开,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带着清甜的味道漫开。
“你那天偷偷练双声部,练到几点?”萧景迟喝了一口,抬眼问他。
陆景逸靠在台阶上,琴盒横搁腿边,目光望向远处车流的尾灯,一点一点晕成流动的红。“好多晚,数不清了。”
萧景迟没说话,只是捏着瓶子。
“打算怎么算?”过了一会儿,萧景迟问。
陆景逸挑挑眉,嘴角那点坏又回来了:“不急。先看组委会查不查调换乐器这事。要是查出来,自然有他好受的。要是没证据....”
他往萧景迟这边挪近一点,声音压得轻轻的,“那我们就用曲子赢到他服气。”
萧景迟耳尖一热,别开脸,又听见陆景逸低声补了一句:“当然,最赚的是,不管怎么样,今天跟你一起站在台上了。”
两瓶气泡水慢慢喝到底,瓶壁凝出一层细密水珠,滴在水泥台阶上,很快就被夜风蒸干。
“我现在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这样了。”陆景逸偏头看向他。
萧景迟回看过去:“只看到我这样?”
“嗯。”陆景逸微微点头。
“那可能是杀心了。”萧景迟不再看他。
“?”
陆景逸愣了一秒然后像是被逗笑了一样低低笑起来:“杀心要跳这么快,那我早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