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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旧水道的试探 ...


  •   子夜如期而至,浓重的墨色吞没了天地,只在黑石堡高耸的墙垣轮廓上,偶尔映出哨楼上火盆跳跃的微光。

      东墙之下,乱石嶙峋,枯草在夜风中瑟瑟低伏,如同无数匍匐的鬼影。

      裴照与夜枭伏在一道天然形成的土坎阴影里,身上覆盖着灰扑扑的旧毡和枯枝,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裴照的指尖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寒气顺着指骨往上爬。

      他面前的泥地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不起眼的符号——那是白天阿吉借清理垃圾之机,用脚底蹭着泥浆留下的标记,指向墙根某处。

      夜枭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楔在那处标记上,磷火般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他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远处城头规律移动的火把光影确实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周边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狄人换岗吆喝,他才像一尾没有骨头的影子,从土坎后“流”了出去。

      没有声音,连衣袂擦过石砾的窸窣都被压到了最低。

      夜枭伏低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几个起落便到了墙根阴影里。

      他的手指顺着冰冷粗糙的石块缝隙摸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片刻,他回过头,对裴照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勾了勾食指,随即又竖起三根手指,最后握拳,拇指指向身下。

      暗号:第三块找到了,可行,但有堵塞。

      裴照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夜露腥气的冰冷空气,也潜行过去。

      夜枭让开半个身位,手指点向一块约莫两尺见方、嵌在墙基里的条石。

      乍看与其他墙石无异,但仔细摸去,缝隙明显比周围更宽,边缘有细微的、不自然的磨损,且用手掌虚按,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从下方透出。

      夜枭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柄扁平的、非金非铁的灰色短匕,匕身毫无反光。

      他将匕尖小心地探入缝隙,试探着轻轻撬动。

      石头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咯”声,活动幅度比想象中大。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开始无声地清理。

      夜枭用匕首松动碎石和凝结的泥块,裴照则用双手,将那些松脱的硬物一块块抠出,轻轻放在身侧地上,堆成不起眼的一小堆。

      触手冰冷滑腻,有些碎石上还沾着陈年苔藓的湿黏。

      泥土中混杂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油脂的腐败气味,冲入鼻腔。

      裴照忍着不适,将大部分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般向四周延伸,尤其是头顶的墙头方向和两侧黑暗的旷野,警戒着任何情绪波动或脚步声的靠近。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一片。

      终于,那块条石被完全松动,夜枭发力,将其向内缓缓推开半尺,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混合着强烈霉味、铁锈味以及陈年积水腥气的冷风,猛地从洞内倒灌出来,扑在两人脸上,令人作呕。

      洞口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钻入。

      夜枭侧耳对着洞口,凝神倾听良久,只有深处传来的、被空间扭曲的沉闷风声,以及隐约的水滴回响。

      他回过头,用口型对裴照说:“深,有风,没堵死。”

      他当先将身体缩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裴照紧随其后,冰冷滑腻的洞壁擦着他的肩膀和脊背,脚下立刻踩进没至脚踝的淤泥和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噗滋”声。

      水道内部比预想的更狭窄,顶壁低矮,必须始终弯着腰,背上的衣物很快被渗下的湿气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

      夜枭在前方停顿,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微弱的火苗跃起,被他用手掌严密地圈住,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几步的地面。

      光线下,可见脚下是厚厚一层黑灰色的淤泥,混杂着不知什么年代的碎陶片和烂布条。

      两侧的洞壁由粗糙的石块垒砌,多处塌陷,碎石堆叠,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过。

      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年久失修,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腐朽气息。

      两人沉默前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脚踩泥水的声音以及火苗偶尔的噼啪。

      水道蜿蜒,不时有岔口,但大多被坍塌的石块封死,或是浅尝辄止的死路。

      空气越来越浑浊,霉味和那股铁锈油脂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裴照感到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是精神力持续外放感知带来的负担。

      行进了约莫三十丈,前方水道一分为二。

      左边一条更加潮湿,顶壁渗水如帘;右边一条则相对干燥些,淤泥也薄。

      夜枭回忆着阿吉那些破碎的描述,指向右边。

      就在他抬脚欲探的瞬间,裴照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闪电般扣灭了他掌中的火光。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骤然降临。

      但裴照的“感知”中,却“看”到前方拐角后约七八步远的阴影里,一团警惕而躁动的生命气息,正微微起伏。

      那不是人的情绪——更凝聚,更简单,也更危险。

      伴随着极其微弱的、湿热的鼻息喷吐声,还有一种大型犬科动物特有的、低沉的喉音在酝酿。

      獒犬!而且不止一头,至少两只,一大一小,被训练来看守此处!

      夜枭的身体在裴照手下瞬间绷紧如铁,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异于水滴风声的动静。

      黑暗中,他反手摸向腰间另一侧的皮囊,指间已夹住了两枚触手冰凉、涂了特制药汁的黑镖。

      不能硬拼,也不能让它们叫出声!

      獒犬的吠叫在寂静的深夜水道里,会被放大无数倍,足以惊动上面的守卫,甚至可能引来萨满的注意。

      裴照心念电转,额头渗出冷汗。

      他先尝试编织最基础的“静默之网”,将精神力凝成一层薄而坚韧的膜,朝着那两只獒犬所在的方位覆盖过去,试图隔绝它们的听觉与部分感知。

      静默生效了。

      前方拐角后的呼吸声和喉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动物对环境的突然改变产生了疑惑。

      但随即,那较大的獒犬情绪里的警惕性骤然升高!

      它虽然听不到外界声音了,但同伴和自己的存在感、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以及那未知的、让它皮毛发紧的“寂静”本身,都成了更大的不安来源。

      低沉的喉音变成了充满威胁的呜咽,爪子开始不安地刨动地面,下一步,很可能就是直觉驱动的狂吠!

      裴照立刻放弃静默,那层精神力薄膜瞬间消散。

      就在獒犬即将发声的电光石火间,他将所有残存的、可调动的精神力孤注一掷地凝聚起来,不再追求覆盖和干扰,而是化作一道精准无比的、无形的针,对着那两只獒犬的方位,“刺”了出去——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记忆的“意象模拟”。

      一声极其逼真、带着母性安抚意味、却又夹杂着一丝虚弱痛苦的母犬低呜,在两只獒犬的意识深处响起。

      这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烙印在它们被驯养和本能认知里的某种“正确”的声音。

      正要吠叫的獒犬,动作猛地僵住了。

      大的那只喉咙里的威胁声卡住,困惑地转动头颅,竖起耳朵,在黑暗中搜寻那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母亲”的呼唤。

      小的那只甚至发出了细微的、类似幼犬回应的哼唧。

      就是这短短一两息的空隙!

      夜枭根本没有去想声音的来源,他如同等待猎物松懈已久的毒蛇,手腕一抖。

      两枚黑镖撕裂黑暗,没有破风之声,只有微不可查的“噗、噗”两声轻响,像是扎进了厚实的皮革。

      前方传来重物扑倒在地的闷响,以及一声被强行掐断在喉咙里的呜咽。

      随即,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那迅速消散的生命气息和弥漫开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夜枭收手,对裴照的方向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人不再停留,快速通过这段岔路。

      经过那两只倒毙的獒犬时,借着夜枭重新遮掩亮起的火折子微光,裴照看到那是两只壮如牛犊的黑色巨犬,颈侧各插着一枚黑镖,镖身几乎尽没,流出的血在淤泥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又前行十余丈,前方的空气明显变得清新了一些,能感觉到流动的风。

      夜枭示意停止前进,熄灭火光。

      两人伏在最后的拐角阴影里,向外窥探。

      外面似乎是一个被高墙围着的小型院落,堆满了破损的车轮、断裂的辕木、生锈的铁器和各种废弃物,显然是一处废弃的堆料场。

      院墙有两人多高,墙头没有守卫。

      但不远处,能听到规律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砾石地面上,夹杂着几句含糊的狄语交谈,那是循固定路线巡逻的守卫。

      裴照默默计算着脚步声的间隔、远去的速度,估算着巡逻队的人数、路线覆盖范围以及可能留下的空窗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院墙的高度、材质,以及院内可供隐蔽的角落。

      夜枭则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着脚下水道出口附近的淤泥深度和湿度,又抬手试了试头顶洞壁的坚实度,快速评估着后续人员携带装备通过的可能性与风险。

      任务初步达成。水道可用,出口隐蔽,巡逻有间隙。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撤回时,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眩晕感猛地袭上裴照的头顶。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颅内振翅。

      连续使用精神力感知、布设静默网、尤其是最后那凝聚全力的一击模拟母犬呼唤,消耗远超他的预估。

      太阳穴的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喉咙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夜枭一把扶住胳膊。

      夜枭的手很稳,力量很大,透过湿冷的衣袖传来,支撑着他。

      夜枭没有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是否还能行动。

      裴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开始原路返回。

      过程比来时更加艰难,黑暗、湿滑、狭窄,以及裴照明显下降的体力和不时袭来的眩晕,都拖慢了速度。

      夜枭在前引路,不时回手拉他一把,或者用肩膀抵住他因乏力而倾斜的身体。

      时间在压抑的黑暗和沉重的喘息中一点点熬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松动条石轮廓外透进的、微弱如豆的天光——他们快出来了。

      夜枭先一步钻出,警惕地四顾,确认无异常后,才伸手将几乎脱力的裴照拉了出来。

      重新呼吸到虽然清冷但新鲜的空气,裴照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要命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

      两人迅速将那块条石推回原位,用带来的少量新泥略微掩饰缝隙,然后像来时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撤离这片危险地带,没入无边的黑暗荒野。

      返回赤焰军隐蔽的山洞时,天色已微明,东方泛起死鱼肚白般的灰青色。

      山洞口,夜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靠在冰冷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裴照。

      他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按在胸口处的手微微发抖,显然精神力的反噬和体力的透支正在发作。

      夜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水道可行,出口安全,巡逻间隙足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裴照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是……”

      裴照抬起眼,看向他。

      夜枭的脸隐在山洞入口的阴影与外面晨光的交界处,明暗难辨。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是侧耳,朝着黑石堡的方向,凝神倾听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堡内早起的嘈杂声,混杂在晨风中,模糊不清。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裴照,那双磷火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某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属于顶尖斥候对危险即将到来的预感。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有东西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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