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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分歧与交易 ...


  •   “ 去把韩啸他们叫来。”

      裴照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

      他走到帐外,对候在不远处的胡不归低语几句。

      不多时,韩啸、杜明渊、石勇、夜枭,连同几个赤焰军中说得上话的头领,都陆续进了这间简陋的营帐。

      帐内空间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空气顿时显得更为凝滞,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

      韩啸站在沙盘前,魁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背后那盏摇曳的油灯大半光线,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压在沙盘上那些代表山川沟壑的起伏痕迹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照身上,沉声道:“说。”

      裴照上前一步,没有废话,将从阿吉那里获得的情报,以及自己基于布防图的推断,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地牢东头,单独囚禁,守卫极严。东墙下旧排水道,第三块松石可活动,或为入口。但排水道内部情况未知,是否淤塞,能否通行,需实地探查。此外,”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感知到堡内至少有两个萨满,气息阴冷,感知范围笼罩黑石堡及周边。他们通常居于堡内深处,但不排除地牢附近也有其布置的术法禁制或耳目。”

      “萨满?”一个赤焰军头领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忌惮。

      萨满的诡异手段,在边境是出了名的难缠。

      石勇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跨前一步,粗壮的手臂几乎要挥起来:“听听!听听!地牢,萨满,还有铁定不少的北狄精兵!就为了救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他瞪向李澹,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太子殿下,您手底下不是有高手吗?会那什么邪门本事的都有!非要拉着我们赤焰军的兄弟去填这无底洞?韩老大!”他转向韩啸,声音更大了,“当初咱们点头,是看在合作对付北狄、给兄弟们找条活路的份上!可不是给朝廷当那劳什子的私兵,专办这种吃力不讨好、还赔上性命的私事!”

      他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赤焰军头领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石勇这番话,说中了他们不少人的心思。

      他们落草为寇,聚于韩啸麾下,首要是为了生存,为了给当年赤焰军的冤屈讨个说法,可不是为了给一个陌生的太子卖命救他那什么亲戚。

      韩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沙盘上代表黑石堡的那个粗略土包,下颌线绷得死紧,却没有立刻斥责石勇。

      他在权衡,那双经历过沙场血火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杜明渊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依旧拿着那柄折扇,此刻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不疾不徐道:“石兄弟,稍安勿躁。事涉生死,谨慎些是应该的。”他目光转向石勇,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裴公子所救之人,乃其同胞血亲,此乃人伦大节,见死不救,非义士所为。此其一。其二,此事若成,我等于北狄重地黑石堡虎口救人,宣扬出去,必能大涨我赤焰军声威,令边民知晓,我等并非只知打家劫舍的草寇,亦有胆魄、有能耐给予北狄迎头痛击。其三,”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李澹,折扇虚虚一引,“太子殿下此前曾有承诺,若得赤焰军助力,愿代为陈情旧案。今日之事,正是殿下展现诚意、付诸行动之时。于公于私,此举皆非无谓之举。”

      石勇梗着脖子,脸色涨红,显然没被完全说服:“杜先生,您这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可说一千道一万,事成了,功劳是太子的,好处是他朝廷的!我们折了兄弟,死了伤了,算谁的?朝廷那帮孙子,当年怎么对咱们赤焰军的,您忘了?咱们凭什么再信他?”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帐内气氛更僵。

      几个头领的目光在李澹和韩啸之间游移不定。

      李澹这时才缓缓开口。

      他上前一步,走到那简陋的沙盘边,手指并未触碰那些象征地形的沙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细微的杂音,也压住了石勇未尽的质问:“石副首领所言在理。”

      石勇一愣,没想到李澹会先肯定他。

      “无利不起早,何况是玩命的买卖。”李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勇,又看向韩啸和其他赤焰军头领,那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孤知道,空口白牙的承诺,比荒草还轻。所以,孤今日,便与诸位把条件摆在明处。”

      他伸出手指,指向沙盘上黑石堡的位置,仿佛那里已经唾手可得:“第一,此番营救行动,赤焰军出多少力,便取多少利。行动成功后,所有从黑石堡缴获的兵器、甲胄、马匹、粮草、金银,无论价值几何,尽归赤焰军所有,东宫及随行人员,分文不取。”

      石勇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显然没料到条件如此直接。

      黑石堡是北狄重要据点,里面的油水可想而知。

      “第二,”李澹收回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孤会亲笔修书,连同韩首领早已备好的陈情血状,以太子印信为凭,由东宫亲卫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御前。孤以储君之位起誓,此案必追查到底,纵使牵扯再广、阻力再大,孤亦一力承当,不令赤焰忠魂继续沉冤!”

      韩啸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杜明渊手中的折扇也停了摇动。

      帐内落针可闻。

      赤焰旧案,是他们所有人心头最深的伤疤,最痛的执念,也是支撑他们在这荒凉边地挣扎求存的最后一点火光。

      李澹这句话,直接捅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石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李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第三,”李澹的目光落在石勇脸上,又缓缓移开,掠过每一张带着风霜与怀疑的脸,“此番行动,若有赤焰军兄弟不幸伤亡,抚恤之资,由东宫一力承担。标准,双倍于朝廷规制。绝不让任何一位为今日之事流血的兄弟,身后萧条,家小无依。”

      山洞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油脂燃烧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李澹提出的三条,利、名、义,刀刀切中要害,尤其是后两条,几乎直接针对赤焰军最大的心结和顾虑。

      他不仅许诺重利,更承诺为他们洗刷冤屈,并保障他们最实际的身后事。

      这份“诚意”,沉甸甸的,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石勇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面色凝重、眼神却明显动摇的韩啸,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既定事实的李澹,最后瞪向裴照。

      裴照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对石勇的瞪视视若无睹。

      石勇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虽然没再说反对的话,但那拧着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依然写满了不甘和憋闷。

      韩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所有人,最终定在李澹脸上,又移向裴照,最后落回那粗糙的沙盘上。

      “干!”一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战鼓擂响了第一声。

      帐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几个头领悄悄松了口气,石勇的肩膀也塌了塌,虽不服气,但韩啸已决,他无法再公然反对。

      韩啸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黑石堡的位置,粗糙的指腹抹过一小片沙土:“但怎么干,得听我的安排。”他语速加快,带着军中将领特有的果决,“第一路,探查。夜枭,”他看向那几乎融入阴影的精瘦汉子,“你带两个身手最好的兄弟,跟裴公子去。首要任务,摸清东墙水道具体情况,能不能进人,通向哪里,有没有暗哨或机关。务必小心,只探查,不接触,以隐匿为第一要务。”

      夜枭从阴影里微微颔首,磷火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没有多说一个字。

      “第二路,佯攻,制造混乱。”韩啸的目光转向石勇,语气严厉,“石勇,你点一队人马,精于骑射、熟悉地形的,在行动当夜,于黑石堡北面营马场方向制造动静。声势要大,要快,要让堡内守军以为有大队人马袭营劫马,把他们的注意力,尤其是可能调动的巡逻队和萨满,尽可能吸引过去。具体何时动手,听我号令。”

      石勇脸色虽然难看,但涉及到具体作战任务,他还是压下不满,沉声应道:“……得令。”任务危险,但至少是正面冲突,比去钻那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地道让他舒服点。

      “第三路,伏击与接应。”韩啸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条线路,“我和杜先生,带主力埋伏在黑石堡西南方向的‘老鸦岭’一线。这里是他们追兵最可能出动的方向,也是我们预先看好的阻击地势。一旦夜枭那边得手,发出信号,或者石勇那边把动静闹大,引开堡内注意,我们立刻接应你们撤退,并挡住可能追出来的北狄骑兵。”

      杜明渊摇了摇扇子,补充道:“老鸦岭地势险要,我们以逸待劳,即便不能全歼追兵,拖延其一时半刻,掩护你们撤至安全地域,当可无虞。”

      最后,韩啸看向李澹:“太子殿下,您与您的人,居中策应,并负责……最后一道掩护。”他目光深沉,这“最后一道掩护”,意味着最靠近危险,也意味着需要最可靠的底牌。

      李澹微微颔首:“韩首领安排,自然听从。东宫卫队,必不辱命。”

      韩啸点了点头,又快速布置了几个细节:联络暗号、撤离汇合点、信号方式(用响箭和特殊火折子)、每人携带的简易装备和一日份干粮。

      他的布置简洁明了,没有废话,显然是早就深思熟虑过。

      石勇虽然全程黑着脸,但在韩啸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尤其是在明确了自己的任务并非最“亏本”的钻地道,而是正面吸引火力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只是那股子怨气和不信任,依然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去准备。

      帐内很快只剩下李澹、裴照,以及站在沙盘边未动的韩啸。

      韩啸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隙,望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殿下,裴公子。丑话说在前头,韩某麾下这些兄弟,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今日应下此事,是信了殿下的承诺,也是为了那一线报仇雪恨的希望。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韩某必先保兄弟们性命。”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却也是一个首领最真实的责任。

      李澹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声音平静:“孤明白。所以,此战不仅要成,更要尽可能减少伤亡。韩首领,孤的承诺,不仅在此刻,更在日后。”

      韩啸没再说什么,放下帐帘,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

      帐内只剩下李澹和裴照。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裴照一直紧绷的肩膀,此刻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赤焰军被绑上了战车。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只有更沉重的压力。

      水道是否真的可行?

      地牢的守卫到底有多严?

      萨满的感知会不会提前发现他们?

      阿吉是否可靠?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

      李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忽然问道:“怕吗?”

      裴照抬眼看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怕救不出阿霓,怕连累赤焰军这些刚点头答应的人,怕……辜负殿下的谋划。”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在绝对信任之人面前,才偶尔泄露出的脆弱。

      李澹走近一步,帐内空间狭小,两人距离变得很近。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裴照紧皱的眉心,那里的皮肤冰凉。

      “怕,是人之常情。”李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有些事,明知险阻,亦不得不为。”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去准备吧。两个时辰后,夜枭会来找你。养足精神,子时的黑石堡东墙下,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转身走向帐内另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物资。

      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和温和从未发生。

      裴照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触碰眉心的异样感觉。

      他看着李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化为冰冷的决心。

      帐外,夜色更浓,远山如墨,沉沉地压向大地。

      风声呜咽,穿过山坳,带来远方的寒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铁血与死亡的气息。

      子时。

      黑石堡。

      东墙。

      水道。

      他轻轻握了握拳,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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