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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哑巴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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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眉心,那处突突跳动的疼痛提醒着他,昨夜对黑石堡守卫施展的那层精微干扰,代价远比想象中更深。
晨光从山坳口斜斜照入,将乱石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面。
韩啸召集众人的地点,是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用几根粗木撑起油布,四面透风,勉强遮挡了些许寒意。
帐内没有桌案,地上铺着一块粗糙的兽皮,那张从黑石堡角楼取得的羊皮布防图就摊在中央。
杜明渊蹲在图边,手中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此刻收拢,尖端在图上几处位置轻点,语气凝重:“□□不愧是老狐狸,这图是三天前的,但我们潜入那夜后,他必然加强了戒备。”
他点向羊皮图上几处新近用炭笔加注的标记:“地牢周围,原本只有两班固定岗哨,现在又添了一队流动巡逻,十二人一组,半个时辰换一班,路线不固定。
还有这里——“扇尖移向一处标注水源的位置,”水井和蓄水池附近,新增了三处暗哨,藏在墙垛和货物堆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韩啸双臂环抱,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那些线条和符号。
他没有说话,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显见是在权衡硬闯的代价。
“硬闯不可能。”杜明渊直起身,将折扇“啪”地一声展开,轻轻摇了摇,尽管帐内的风已经够冷,“除非我们能把整个赤焰军残部都拉过来强攻,但那是送死。
北狄在黑石堡驻扎了近三千精骑,加上萨满的术法辅助,我们这点人手,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石勇在一旁冷哼一声,粗声道:“那怎么办?
难道干等着?
等他们把我大梁的姑娘折磨死在里面?“
“闭嘴。”韩啸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回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石勇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
裴照一直沉默地站在图边,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哨卡标记上,而是顺着图上一条几乎被墨迹洇染遮盖的细线移动。
那是一条标注为“旧排水道”的虚线,从黑石堡东墙根延伸而出,在距离城墙约百步处汇入一条干涸的河沟。
墨迹已经很淡,显然是多年前的旧图留下的痕迹,甚至被后来的更新覆盖过。
“这里。”裴照忽然开口,指尖落在排水道与东墙交汇处的一个小点上,“标注的是’已淤塞‘,但没有注明是何时测量的。
如果只是泥沙堆积,未必完全堵死。“
他顿了顿,指尖又移向图上一处被圈出的区域,那里写着“奴工区”三个小字,位于地牢和主堡之间的夹缝地带:“还有这里。
奴工区的奴隶每日进出劳作,对内部地形和换防时间,应该比外面的探子更清楚。
我们需要里面的人。“
李澹站在裴照身侧,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洞察,仿佛早就料到裴照会注意到这两处。
“胡不归。”李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帐内,“传他来。”
福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胡不归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
他抱拳行礼,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一扫,便知是有要事商议,当即神色一正。
“殿下,诸位。”他压低声音,“可是需要打听堡内消息?”
李澹开门见山:“黑石堡的奴隶里,有没有能为我们所用的人?”
胡不归闻言,眉头皱起,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压着嗓子道:“有一个人,或许能用。”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继续说:“五年前,边城附近有个小村子被北狄游骑劫掠,掳走了不少人。
其中有个年轻人,叫阿吉,当时不过十五六岁。
他被卖进黑石堡为奴,一直装哑巴,干最脏最累的活,从不与人交谈。“
“装哑巴?”石勇皱眉,“为什么?”
“因为聪明。”胡不归看了他一眼,“在北狄人眼里,会说话的汉人奴隶,要么被逼问情报,要么被当作出气筒。
不会说话的,反倒活得久些。
他装了五年,几次想逃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但他恨北狄人入骨,只是不敢表露。“
杜明渊插话:“你怎么知道他恨?”
胡不归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干硬的肉干,放在鼻下嗅了嗅,却没吃,只是习惯性地把玩着:“有边民曾偷偷给他递过消息,用汉文写在布条上,藏在垃圾堆里。
他认得几个汉字,读完后把布条撕碎吞了。
那之后,有人看见他在夜里磨一块捡来的碎瓷片,磨了很久,直到监工来了才藏起来。“
帐内一时沉默。磨碎瓷片,那不是要逃,那是在等机会杀人。
李澹的目光落在裴照脸上:“你有办法让他‘听’到你的话,而不被旁人察觉?”
裴照沉吟片刻。
昨夜的精神消耗尚未完全恢复,太阳穴处仍有隐隐的钝痛,但他的思路很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可以尝试,但有两个限制。
一是距离不能太远,至少要在百步之内;二是他必须处于相对安静、心神不宁的时刻,否则嘈杂的环境会干扰感知的精准度,容易出纰漏。“
韩啸终于开口,声音如砂石摩擦:“怎么让他心神不宁?”
“用他最在意的事。”裴照看向胡不归,“你说有边民曾给他递过消息,那递消息的人是谁?”
胡不归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周驿丞。
边城驿站的老驿丞,他女儿云娘五年前也被掳走了,一直没找回来。
他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在黑石堡见过一个会唱梁曲的女奴,年纪相仿。
老驿丞就冒险让人给阿吉递了话,想问问女儿的下落。“
裴照点了点头:“那就用云娘。
一个被掳多年、生死不明的姑娘,是阿吉心中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用她的名字做引子,他的心防会松动。“
李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向胡不归:“安排一下,让阿吉被派到一个相对偏僻、适合接触的地方劳作。
时间……“
“两日后。”裴照接过话头,“给我两日时间恢复。”
韩啸没有异议,只是沉声道:“两日后,若成了,我们再商议下一步。
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帐内每个人都听得出。
若不成,便是另一条更血腥、更艰难的路。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黑石堡外围西北方向,有一处倾倒垃圾的斜坡。
这是奴隶每日劳作必经之处,离主堡较远,只有两个懒洋洋的监工守在坡顶,靠着墙根打盹。
斜坡下方是乱石和杂草,垃圾堆积如山,腐臭和酸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作呕。
裴照伪装成采药人,穿着粗布短褐,背着竹篓,里面放着几把晒干的野草和一把小锄头。
他潜伏在斜坡远处的一块巨岩之后,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呼吸放得极缓极轻。
胡不归安排的线人已经提前示意过:今日,阿吉会被派来此处清理垃圾。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枯燥。
裴照闭上眼,将精神力缓缓调动起来,如同蛛丝般向四周弥散。
昨夜他又尝试了一次精微感知,结果是头痛欲裂,几乎呕出血来。
今日不敢再全力施为,只能浅尝辄止,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
他感知到监工的情绪——懒散、无聊、困倦,带着一丝对这脏臭之地的厌烦。
远处城墙上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偶尔夹杂几句听不懂的狄语交谈。
再远一些,是黑石堡深处隐约传来的锤击声和吆喝声,那是铁匠铺和马厩的方向。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缕不同的情绪。
那情绪很微弱,像是一潭死水底部偶尔泛起的涟漪——压抑、隐忍、深埋着某种刻骨的恨意,却又被厚重的麻木掩盖着。
那不是普通奴隶的情绪,普通奴隶的情绪更散乱,更易被恐惧和疲惫吞没。
这缕情绪有核心,有方向,只是被主人用极大的意志力封锁着,不让它泄露分毫。
阿吉。
裴照睁开眼,目光穿过岩石的缝隙,望向斜坡入口。
果然,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坡道上。
那年轻人穿着破烂的麻衣,肩膀塌着,头低垂,动作迟缓而机械,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筐,背上背着更重的垃圾篓,步履蹒跚地走向斜坡深处。
监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干。
阿吉沉默地放下筐,弯腰开始捡拾地上的破陶片、烂布条、碎骨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裴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捡拾时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
他在克制。
阿吉的视线低垂,但眼角余光偶尔会扫过斜坡周围,那是一种警觉,一种被猎物本能驱使的、对危险的感知。
他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苦役中,依然保持着某种清醒,某种不屈。
裴照深吸一口气,开始集中精神。
他将精神力凝聚成一线,如同一根极细的银针,穿过距离和嘈杂,穿透垃圾堆散发的腐臭气息,穿透监工偶尔的呵斥声,精准地探向阿吉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
不是用嘴巴,而是在脑海中,用精神力编织出声音,直接送入阿吉的意识深处。
“阿吉。”
那声音清晰而稳定,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正在弯腰捡拾破陶片的阿吉,动作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陶片“啪嗒”一声掉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他惊恐地抬头四顾,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剧烈收缩。
但四周什么也没有——监工还在坡顶打盹,斜坡上只有他自己,远处的城墙和角楼依旧沉默地矗立着,没有任何异常。
“别怕,我看不见你,但能让你‘听’到。”那声音又来了,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却又分明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阿吉的嘴唇开始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到渗出血丝。
他不敢发出声音,不敢有任何过大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我是来救人的,也想救你。”裴照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边城周驿丞的女儿云娘,托我问你安好。”
“云娘”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吉封锁五年的心防。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的污泥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硬生生没有哭出声来。
五年的苦役,五年的隐忍,五年的生不如死,五年的音讯全无——那个名字,那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裴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阿吉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片刻后,阿吉的手开始动了。
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碎陶片,在脚下的污泥地上,快速划了几个歪扭的字。
动作极快,却因为颤抖而显得凌乱。
裴照凝神感知,将那些字迹“读”入脑海。
“地牢……东头……单独……看很严……”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阿吉知道地牢的情况,知道那个被单独关押的人。
“水道……东墙下……第三块松石……能动……”
裴照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三块松石,那是排水道入口的暗门?
他快速记下,同时将感知延伸,试图捕捉更多细节。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监工的呼喝声,粗嘎的狄语带着不耐烦:“那边的!
磨蹭什么!“
阿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立刻用脚抹掉地上的字迹,低头继续干活,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迟缓和机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照感知到监工的情绪波动了一下——一丝疑惑,随即被懒散和厌烦取代。
大概是以为那哑巴奴隶又在偷懒。
他没有再冒险传音,而是将最后一句话送入阿吉脑海,轻柔却坚定:
“三日后,子时,东墙水道口,若听到三声鹧鸪叫,就朝有光处跑。”
阿吉没有回应,依旧沉默地弯着腰,捡拾着垃圾。
但裴照感知到,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点点,那一直塌着的肩膀,微微向上抬了抬。
那是一个信号。
裴照悄然退走,沿着岩石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斜坡。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照推开李澹房间的门,看到太子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中。
听到脚步声,李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问“怎么样”,只是静静地等着。
裴照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妹妹在地牢东头,单独关押,看守很严。
东墙下有条旧排水道,第三块松石是入口,还能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阿吉恨北狄人入骨,五年隐忍,就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答应了,三日后子时,东墙水道口。“
李澹放下手中的书,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盘算什么。
“三日。”他开口,声音平静,“足够我们做很多准备。”
裴照点了点头,但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想起在斜坡感知到的那两股阴冷、敏锐的气息,它们像毒蛇一样在黑石堡深处游弋,不时扫过外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堡内还有萨满。”他说,声音更低了,“不止一个。
他们的感知范围很广,三日后的行动,未必能瞒过他们。“
李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裴照抬起头,与他对视。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地间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
远处,黑石堡的方向,几点火光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原。
李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击。
他站起身,走到裴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去把韩啸他们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