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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代价与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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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夜枭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裴照,“水道内部,靠近出口那段……我闻到了‘灰羽隼’的粪便味。很淡,但错不了。”
“灰羽隼?”杜明渊手中的折扇顿住,“那是北狄贵族驯养用于传递紧要消息的飞禽,嗅觉敏锐,性情凶悍,通常不离主人百步之遥。”他脸色微变,“这意味着,堆料院附近,很可能常有北狄贵人或高级军官出没,至少是他们的心腹亲卫。那里恐怕不如表面那般‘废弃’。”
刚刚因为计划初定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一个獒犬看守的旧水道,和一个可能有北狄核心人员活动的废弃院子附近,威胁等级完全不同。
韩啸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堆料院的那个点上,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向夜枭:“确定?”
夜枭点头:“鹰巢的味道,我分得清。而且,粪便痕迹不陈旧,应是近几日留下的。”
“麻烦了。”石勇吐了口浊气,这次倒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皱紧了眉头,“要是惊动了那些贵人身边的人,消息传得可比普通守卫快得多。”
裴照一直沉默地听着,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回想从阿吉那里得到的所有碎片信息,以及夜枭描述的每一个细节。
灰羽隼……阿吉没提过。
是她也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
堆料院真的只是出口那么简单?
“也许,正因那里看似‘废弃’,且靠近废物处理区,气味混杂,反而成了某些人秘密接头或传递消息的‘安全点’。”杜明渊摇着扇子,分析道,“阿吉或许只是个底层杂役,接触不到这个层面。她只知道水道能出去,却不知道外面早被另作他用。”
韩啸沉声道:“如此一来,计划必须调整。堆料院作为出口,风险太大。撤退时若被贵人亲卫或其鹰犬缠上,极难脱身。”他看向夜枭,“除了这个出口,水道内还有没有其他可能通往外界的路径?哪怕更艰难些。”
夜枭回忆着:“中途有几个岔口,都被塌方堵死或积水过深。有一个……”他顿了顿,“有一个未完全堵死,但需要清理大量碎石,且通向何处未知,可能深入地下,也可能只是死路。”
李澹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堆料院作为主出口仍需使用,但时间必须再精确,行动必须更迅速,不能给他们反应和发出警讯的机会。同时,”他目光转向夜枭,“你说的那条可能的小路,今夜再去探一次。若能另辟蹊径作为备选甚至主撤通道,可大大降低风险。”
夜枭抱拳:“遵命。今夜子时前,我会给准信。”
韩啸点头认可,随即道:“那依原计划,明日此时,夜枭需将最终探明的所有通道情况报回。各路人马,明日内完成最后准备。石勇,”他看向副手,“你的人,袭扰的动静、撤退的方向,务必演练纯熟,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石勇这次应得干脆:“明白。”
杜明渊补充:“袭扰时机,需与夜枭探明的堆料院附近巡逻间隔、以及裴公子他们潜入水道的时间精密配合。过早,堡内戒备未松;过晚,恐生变数。需得一个能同时牵动堡内守卫注意力,又恰好能让水道小队安全通过堆料院区域的时间点。”他看向裴照,“裴公子,你对‘时机’与‘感知’最为敏锐,届时,需你与夜枭共同确认最终动手时刻。”
裴照颔首,忍住喉间的干痒:“我会。”
李澹走到裴照身边,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住其他人过于探究的视线,低声道:“先回去休息。脸色难看得很。”
裴照想说无妨,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头痛让他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被李澹稳稳扶住手臂。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支撑力。
韩啸见状,挥了挥手:“都散了,按刚才说的,各自去准备,明晚此时,此地再议。”
众人领命,陆续退出。
石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李澹半扶着的裴照,眼神复杂,哼了一声,也掀帘出去了。
帐内再次空旷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李澹扶着裴照在行军床边坐下,转身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裴照接过,指尖颤抖,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就着李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水线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翻腾的恶心感和火辣辣的灼痛。
“精神力反噬?”李澹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落在他苍白失血的唇和不断渗出冷汗的额角上。
裴照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嗯……比预想的厉害。那两只獒犬,处理起来费了些心神。”他睁开眼,眸子里血丝明显,“李澹,计划虽然定了,但我总觉得……太顺了。从阿吉的出现,到水道可行,再到夜枭发现的‘灰羽隼’痕迹……”
“顺?”李澹眉梢微挑,“石勇那关,萨满的威胁,獒犬的伏兵,还有现在堆料院可能隐藏的危险,哪一处顺了?”
“我是说,”裴照组织着被疼痛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思绪,“这些困难,都恰好‘卡’在我们能够解决或规避的范围内。就像……有人提前划好了道,让我们看到障碍,然后费点力气,总能过去。”他说出自己的怀疑,“会不会,阿吉,或者她透露的信息,本身就是个局?”
李澹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裴照腕间脉搏处轻轻按压,感受着那微弱而不规律的跳动。
“也许。”他最终道,“但即便是局,我们也得入。你妹妹在他们手上,这是阳谋。”他抬起眼,眼神深邃如寒潭,“而且,谁说入局的人,不能反过来搅动棋局?灰羽隼的痕迹,或许是意外,但也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裴照怔住:“你想……”
“现在说这些还早。”李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让你恢复状态。你这样,莫说潜入救人,连水道都未必能顺利走完。”他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药瓶中倒出一枚深褐色、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药丸,“先服下,宁神定气。我去让福安准备些温补汤水。今夜,你什么也不准想,必须休息。”
裴照看着那药丸,没有立刻接过。
他看向李澹,忽然问:“你呢?你的身体……”
“我心里有数。”李澹将药丸塞进他手里,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掌心,停留了一瞬,“活下去,救出阿霓,这是我们共同的棋局。任何一方出局,都算满盘皆输。所以,照顾好你自己,裴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重量。
裴照握紧了那枚微温的药丸,最终依言吞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开来,随之升起的是一股缓慢的暖意,稍稍驱散了脏腑间的寒意和脑海里的尖锐疼痛。
李澹替他拉过一旁的薄毯盖上,转身走向帐外。
掀开帐帘的刹那,外面初升的、略显惨淡的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轮廓。
他在门口略停顿,并未回头,只是对着帐内空气般,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明日此时,我需要一个能替我,也替你自己,下出那步关键棋子的裴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