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涧底囚徒
...
-
冰冷的涧水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那片幽暗、带着巨大吸力的漩涡似乎还在身后追赶,裴照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只是凭着一股求生本能,死死扣着李澹的手腕,在翻滚的水流中挣扎。
不知道呛了多少水,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刺骨的冰冷。
视野里最后的天光也消失了,只剩下耳边的轰鸣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和李澹一起被吞没时,脚尖忽然磕到了坚硬的物体,紧接着,整个身体猛地撞上了一片粗糙的、向上倾斜的斜坡。
是浅滩!
水流在这里变浅变缓,冲击力大减。
裴照几乎是连滚带爬,用膝盖和手肘在混杂着石块和泥沙的滩涂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另一只手仍像焊死了一样扣着李澹。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直到整个上半身都离开了那要命的水线,趴在湿冷的鹅卵石上,再也动弹不得。
“咳!咳咳咳——!”剧烈的呛咳让他蜷缩起来,吐出好几口混着泥沙的冰冷河水,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口和脑袋针扎似的疼。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蜜蜂在筑巢。
趴了不知多久,直到肺里的灼痛稍稍缓解,裴照才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李澹就躺在他身旁不远处,半个身子还浸在浅水里,一动不动。
脸色在微弱天光(似乎只是比水下稍亮一点的灰白)下是一种死寂的青白,嘴唇泛着乌紫,左臂那处草草固定的伤口,藤蔓松散,布料被水泡得发黑,隐约有暗红色的血水丝丝缕缕渗出来,混入身下的水流。
他的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急促而浅短的呼吸,带着一种不祥的嗬嗬声。
必须……必须把他弄上去,取暖,处理伤口……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鞭子,抽打着裴照麻木的神经。
他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跪坐起来。
冰冷的湿衣紧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寒意瞬间刺入骨髓,让他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他连拖带抱,将李澹从水边挪到岸上一处相对干燥、有些枯草的地方。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力气,完成后,他自己也瘫倒在李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骨下尖锐的痛楚。
不能停……不能睡过去……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先是费力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冰冷沉重、还沾着泥浆和血渍的外袍,用尽力气拧了拧,水滴滴答答落下,然后展开,盖在李澹身上。
虽然没什么温度,但总比直接暴露在风中强一点。
接着,他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艰难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河湾内侧形成的浅滩,地势稍高,背靠一面陡峭长满苔藓和矮灌木的石壁。
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一些被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木。
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林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大部分是湿的,但在一些灌木根部凹陷处,或许能找到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苔藓。
取暖。必须生火。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最近的一处灌木丛。
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他胡乱地扒拉着地面,挑拣着看起来干一些的细枝和颜色灰黄的苔藓。
收获甚微,大部分都湿漉漉的。
他耐心地搜寻着,动作笨拙而缓慢,牙齿咯咯作响。
捧着一小捆可怜的、半干不湿的柴火和一把干燥苔藓回到李澹身边时,裴照感觉自己又快要到极限了。
他蹲下身,将苔藓小心地铺在几块稍大的石头围成的简易凹陷里,再把细枝架上去。
钻木取火。他知道方法。
他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硬木板,又折了一根笔直的硬木棍,开始搓动。
双手颤抖得厉害,木棍好几次从手中滑脱。
粗糙的木头摩擦掌心,很快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用尽那点可怜的臂力,飞快地搓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掌心磨得发热,木棍与木板的接触处甚至微微发烫,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但火星……始终没有出现。
林间湿气重,那点微弱的热量很快就被潮气吞噬。
李澹的呼吸似乎更急促了,额头上渗出的不是冷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汗珠,脸色在灰白的光线下透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水,颜色似乎更深了。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住裴照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行……这样不行……他会死……真的会死在这里……
眼前阵阵发黑,头痛欲裂,几乎要炸开。
刚才强行催动言灵对付野猪的反噬,在冰冷和疲惫的催化下,此刻加倍肆虐。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撑住地面。
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沾满泥污和血渍(掌心磨破,还有之前咳血沾染的)的掌心上。
一个极其微弱、近乎荒谬的念头,像水底浮起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祈福……咒言……
不是作用于具体物体的言灵,不是扭曲认知的催眠,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接近本能的、向这天地间冥冥存在的“祈愿”?
北狄古老的萨满巫术中,确有类似利用鲜血和精神性符号,配合简短咒文进行祈祷的传统,但那更多是心理安慰,真正的效力微乎其微……
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裴照眼神空洞地看着火堆,又看向李澹毫无生气的脸。
他缓缓抬起右手,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将左手食指送到嘴边,用力一咬。
尖锐的刺痛传来,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将全部残存的、近乎涣散的精神力,集中在指尖那点温热的血液上,用它在自己右手的掌心,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画下一个扭曲的、带着螺旋纹路的简易符号——那是北狄传说中象征“温暖”与“生命之火”的古老符文,多用于祈福狩猎顺利或病人回暖。
画完最后一点,掌心那个血色符文在灰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裴照感到一阵更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那堆枯枝苔藓,嘴唇无声地翕动。
没有特定的音律,没有精准的词汇结构,更没有试图去“命令”什么。
他只是将脑中那点微弱的精神力,混合着求生的渴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辨明的、不愿看到身边之人就此消逝的执念,化作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意念”的波动,配合着那个血符,向那堆潮湿的柴火“投射”过去。
“燃……”他用气声,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咒言”,更像是一声祈求。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柴火依旧湿冷。
裴照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果然……不行……异想天开……
就在他准备垂下手臂,彻底放弃时——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
裴照猛地瞪大眼睛,心脏几乎停跳。
那堆铺在最底层的、干燥的灰褐色苔藓中央,毫无征兆地,凭空……迸出了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橙红色的火星!
那火星小得可怜,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湿气熄灭。
但它存在着,顽强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引燃了紧挨着它的一小撮干燥苔藓纤维。
一小缕纤细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一点小小的、稳定的橘黄色火苗,颤巍巍地,从苔藓中探出了头!
成功了?!
裴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簇微弱到可笑的小火苗,看着它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干燥的苔藓,缓慢地、却坚定地扩大着自己的领地,将热量传递给架在上面的细小枯枝。
火苗逐渐变大,驱散了一小圈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暖意。
枯枝被点燃,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火焰窜高了些许,光晕扩大,将两人周围一小片地方照亮。
然而,裴照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目光,在火焰亮起的那一刹那,就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猛地转向身旁的李澹。
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地回落。
刚才那句近乎本能的、带着模糊意念的“祈愿”……有没有?
有没有对近在咫尺、本应免疫一切精神影响的李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干扰?
火焰的亮起是巧合,还是……
他死死盯着李澹的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澹依旧昏迷着,眉头在火焰带来的暖意和光线刺激下,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好像……略微平缓了一丝?
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火光跃动的光影中,他看到李澹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开始摸索。
那动作虚浮无力,带着高热病人的颤抖,方向却很明确——朝着他身体的方向。
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冷潮湿的鹅卵石,瑟缩了一下,然后继续茫然地探寻。
终于,触碰到了裴照因为脱掉外袍而只剩中衣的、同样湿冷的衣角。
那只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攥紧!
粗糙的湿布料被攥进掌心,用力到那只苍白的手背上,指节凸显,骨节分明。
然后,那只手似乎用尽了力气,只是固执地、紧紧地攥着,再没松开。
裴照僵住了。
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血液似乎凝固了。
他维持着半跪在火堆旁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烘烤着他冰冷的侧脸,而另一侧身体的寒意,却仿佛更加深重。
火光跳跃,将李澹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高热让他的脸颊泛着异常的红晕,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吐出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别走……”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裴照耳中,砸在他心口。
裴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攥住的那一小块衣角上,又移回李澹在睡梦中也紧蹙着眉头的脸上。
这个能洞悉一切谎言、免疫所有精神控制、理智近乎冷酷的大梁太子,此刻在致命的伤痛和高热中,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一截湿冷的布料,说着“别走”。
裴照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被病痛折磨的睡颜,火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和深不可测,只剩下脆弱和依赖。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火苗灼了一下,又像是被那冰凉的手指攥得发疼,涌起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是后怕?
是庆幸?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辨的情绪?
他就这样僵坐着,任由火焰燃烧,任由那点暖意逐渐驱散身上的寒气,也任由那双在睡梦中依然固执的手,攥着他的一片衣角,仿佛攥住了动荡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天际,厚重的云层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远处溪流下游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呼唤声和……马蹄声!
“殿下——!”
“裴先生——!”
“分散找!注意水边!”
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带着焦急和紧张,是韩昭!
他带人沿着溪流搜索过来了!
裴照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站起身回应。
可身体刚一动,就被衣角上传来的力道拽住——李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低头看着那攥得发白的指节,又看向远处逐渐靠近的人影火把,犹豫了一瞬。
“这里!”他扬起声音,嘶哑地喊道,“我们在这里!”
呼喊声迅速回应,并快速靠近。
片刻之后,几道穿着东宫侍卫服色的身影拨开灌木,率先冲到了浅滩上。
为首的正是韩昭,他满身泥泞,脸色憔悴,眼下一夜未眠的乌青,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到火堆旁狼狈不堪、却都还活着的两人,他眼中明显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
“殿下!裴先生!”韩昭快步上前,身后跟着的侍卫也迅速围拢,有人立刻去检查李澹的状况,有人开始警戒四周。
韩昭单膝跪在李澹身边,快速查看他的伤势和呼吸,眉头紧锁。
“殿下伤势加重,需立刻回宫诊治。”他抬起头,对裴照道,“裴先生,您也……”
他的话顿住了,目光落在李澹那只紧紧攥着裴照衣角的手上。
韩昭眼神微动,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担忧覆盖。
他看向裴照,声音低沉而快速:“担架就在后面。只是殿下这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强行掰开重伤太子的手?谁也不敢。
裴照看着李澹即使在昏迷中也固执抓住他的手,又看看韩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恳求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一同上马吧。”裴照最终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跟着担架。”
很快,简易的担架被抬来,侍卫们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瓷器般将李澹移上去。
过程中,李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因为移动带来的颠簸和不适,下意识地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
裴照默默地跟着站起,被一名侍卫搀扶着,跨上了一旁空着的战马。
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僵硬,左手垂下,那一小截被李澹紧攥的衣角,悬在半空,连接着担架上的太子和他。
队伍开始迅速而平稳地沿着溪谷,向谷外行进。
天光渐亮,灰白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溪流声依旧哗哗,但此刻听来,已不复之前的险恶。
裴照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沉默地看着前方担架的方向。
他的手很冷,心也很乱。
昨夜的恐惧、绝望、生火时的祈愿、李澹无意识的依赖……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翻腾。
还有……他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右手掌心。
那用血画下的、象征“温暖”与“生命之火”的北狄祈福符文,早已被涧水和泥污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红色的痕迹。
但裴照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那些污渍,看到符文下,自己因过度使用能力和透支而隐隐作痛的指尖,以及……昨夜那簇奇迹般燃起的火星。
那真的只是祈愿吗?
他不敢深想。
马背的颠簸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目光时而落在前方担架上李澹苍白的脸上,时而警惕地扫过周围逐渐熟悉的山林轮廓——快要出这片山了。
东宫的马车应该等在官道上了。
就在队伍即将走出最后这段溪谷,前方视野豁然开朗,隐约能看到等待的马车和更多人影时——
担架上的李澹,忽然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那只紧紧攥着裴照衣角的手,指节猛地痉挛般收紧了一下,然后,五指极其缓慢地、一根根地,松开了。
那一小截湿冷的布料,悄无声息地从他掌心滑落。
裴照心头莫名一跳,立刻低头看去。
李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担架边,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而在那原本攥紧衣角的掌心中央——
借着越来越明亮的天光,裴照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里赫然出现了一小片极其鲜艳、与周围苍白皮肤形成刺目对比的……淡红色痕迹。
那形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些扭曲的线条。
像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短暂烙印了一下。
又像是……从皮肤内部,隐隐透出的、转瞬即逝的异样红痕。
裴照盯着那点异样的红色,瞳孔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疲惫和暖意。
那是什么?
昨夜……那祈愿的余烬?
还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东宫车驾和人群,又低头死死盯住李澹掌心那正在天光下飞快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淡红痕迹。
喉咙干涩发紧,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队伍抵达官道,东宫的太医和内侍早已等候多时,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李澹连同担架抬上宽大平稳的马车。
车厢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韩昭走到裴照马前,面色凝重,低声道:“裴先生,请上后面那辆车。殿下情况……需即刻回东宫全力救治。”
裴照僵硬地点了点头,被侍卫搀扶着下马。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辆载着李澹的、正在调转车头的宽大马车。
车厢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眼前,却反复闪现着李澹掌心那抹诡异消失的淡红,和他昏迷中那声压抑的抽气。
东宫的车队在晨光中启动,碾过官道的尘土,向着皇城方向疾驰。
裴照坐在后面车厢冰冷的座位上,背脊挺直,双手死死按在自己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厢外,韩昭策马靠近,隔着车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送进来一句话:
“裴先生,殿下掌心异状,太医已察觉。东宫偏殿……药气弥漫。李澹左臂需重新接骨固定,但在此之前……”
韩昭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殿下似有梦魇惊悸之症,掌心……需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