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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流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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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太医们压抑的交谈声隔绝在外。
韩昭的话却像冰锥,悬在裴照耳畔,寒意顺着脊椎丝丝蔓延。
东宫偏殿内,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实质,苦涩地钻进人的每一次呼吸。
李澹左臂已重新接过,用细密的竹篾和素白棉布稳妥固定,悬在胸前。
他脸色依旧是一种玉似的苍白,但已能倚在高高的软垫上,右手执朱笔,正在一份份奏章上或勾或批。
烛火跳跃,映着他低垂的眉眼,侧脸轮廓沉静,仿佛溪涧中的生死惊魂、掌心的莫名红痕,都已随着那碗灌下去的苦药,被压进了最深的平静之下。
裴照站在稍远的书案旁,依舍人之礼候着,身上已换了一套崭新的靛青官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纹路细腻,触手微凉,却贴不住他微微汗湿的里衣。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和更远处,软榻上那人执笔的手。
殿内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缓慢的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玉响。
“裴照。”
声音不高,带着久未饮水的微哑,却清晰无比。
裴照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躬身:“臣在。”
李澹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刚批完的一份奏疏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扶手,指尖一下,又一下,叩在裴照紧绷的神经上。
“秋狝猎场,护驾之功,不可不赏。”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孤已上奏父皇,擢你为东宫舍人,掌东宫笺奏,参赞机要。旨意,明早便会明发。”
裴照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东宫舍人,官阶虽不算极高,却已是储君近臣,能接触核心政务,更是无数清流文士苦熬十年也未必能企及的位置。
破格擢升,一步登天。
他立刻撩袍下跪,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臣裴照,叩谢殿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
“起来。”李澹打断他,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东宫不兴这些虚礼。做好你的事,便是报答。”
裴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警惕。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太重,太烫手。
他知道,自己从此便是竖在东宫门前最显眼的一个靶子,所有明枪暗箭,都会率先对准他这个“来历不明”却骤登高位的幸进之徒。
果然,翌日午后,裴照刚在翰林院偏厅自己那间狭窄的公房里坐下,连口热茶都未及喝,福安便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笑眯眯地找来了。
“裴大人,恭喜高升。”福安将木盒轻轻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赤色官服,以及一方雕工极佳的龙纹徽墨,墨锭隐泛紫光,是御用之物。
“殿下让奴婢给您送来。这是舍人常服,明日便可换上。这徽墨,也是殿下赏的,说是见大人昨夜笔迹微颤,许是墨涩,用这个或好些。”
裴照忙起身接过,指尖触到墨锭冰凉滑腻的表面,躬身道:“谢殿下厚赐,有劳福公公。”
福安笑容不变,声音压低了些:“裴大人,殿下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安心办事,孤心中有数。’”
说完,他略一拱手,便退了出去,留裴照一人对着那套扎眼的赤色官服和御墨。
裴照慢慢坐下,手指抚过官服光滑的云锦料子,那冰凉的触感却像针尖,扎得他指尖发麻。
安心办事?
他如何能安?
这身官服,这盒御墨,连同那句“心中有数”,更像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宣告:你已是棋盘上的子,是进是退,是死是生,皆在执棋之人一念之间。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这盘棋的全貌,更不知除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太子,还有多少双眼睛,正从暗处窥视着他这个新晋的“眼中钉”。
他将官服仔细叠好,放入木盒,目光落在徽墨龙纹上,忽然想起昨夜溪涧,想起自己掌心那用血画下的祈福符文,想起李澹掌心转瞬即逝的红痕……太医要“详查”的梦魇惊悸之症,和那红痕,究竟有何关联?
思绪纷乱如麻,却理不出头绪。
他只知,自己已绝无可能再退回阴影里。
北狄的任务像一把悬顶之剑,李澹的信任(若那能称之为信任)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索,而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已悄然张开了网。
午后申时,裴照准时前往李澹书房当值。
刚走到廊下,便见韩昭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正从书房内退出,面色凝重,见到裴照,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快步离去。
裴照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叩门而入。
书房内,李澹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左臂仍固定着,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堪舆图。
他脸色比清晨似乎好看了些许,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疲惫,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的沉静。
“裴卿来了。”他抬眼,示意裴照近前,“韩昭刚来回话,崔三刀那伙人,嘴倒是硬,只咬定是为财卖命,不知雇主底细。”
裴照走到案前站定,闻言,谨慎答道:“江湖亡命之徒,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或是……确不知内情。”
“嗯。”李澹不置可否,手指点了点堪舆图上某处,“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张当票,是京城‘隆昌号’的。当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足,雕工也非俗品,不像他们能有的东西。”
翡翠镯子……隆昌号……
裴照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想起莎琳娜,那个伪装成西域珠宝胡商的北狄新联络人。
她的据点,似乎就在隆昌号附近街区。
是巧合?
还是……那伙亡命徒竟也牵扯到了莎琳娜那条线?
若真是如此,是北狄内部有人绕过他,另外下了这步棋?
还是……
他正飞快思索,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裴照倏然回神,抬眼,正对上李澹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邃难测,仿佛能直接看进人思绪的最深处。
“裴卿,”李澹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秋狝之事,风波未息。今日朝会后,御史中丞王焕,联合了都察院几位言官,上了一道弹章。”
裴照背脊微微一僵,垂下眼:“臣……略有耳闻。”
“他们弹劾你‘来历不明,行踪诡秘’,”李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说你在猎场险地,屡次化险为夷,非寻常人所能为,疑你……身怀巫蛊妖术,或是别有用心,意在蛊惑储君。”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淡了些,“奏章,孤已留中。父皇那边,也暂未示下。”
巫蛊妖术,蛊惑储君。
好大一顶帽子。
裴照指尖冰凉,他知道这弹劾来得必然,却没想到如此之快,措辞如此狠毒。
这已不仅仅是猜疑,而是直指他身份目的,欲置他于死地。
他维持着躬身听训的姿态,声音微哑:“臣……惶恐。臣出身寒微,偶得殿下青眼,伴驾左右,只知恪尽职守,报效殿下与陛下,绝无……”
“孤问你,”李澹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此次弹劾,缘何而起?”
问题直指核心。
裴照心中凛然。
这是试探,也是审视。
他该如何答?
承认有人针对?
暗示朝中党争?
还是……点破自己这“幸进”之身本就招嫉?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艰难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迎上李澹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冤屈的微恼:“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或许……是因猎场之事,臣侥幸护驾,风头过盛,引人侧目猜疑?朝中俊杰如云,臣骤然得用,难免……招来非议。”
他将缘由归结于“风头”和“非议”,避开了更深层的指摘,也显得更符合一个骤然得志、心存忐忑的臣子心态。
李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裴照感觉自己像是被置于烈日下的冰块,无所遁形,细微的“噼啪”崩裂声仿佛在耳边响起。
良久,李澹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堪舆图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王焕等人,近年与周文翰一系走得颇近。猎场护卫统领,是兵部侍郎陈规的姻亲。崔三刀那伙人,出没在骊山北麓,那边……是京营左军防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足够清晰。
弹劾绝非孤立事件,背后牵扯着猎场刺杀、江湖亡命徒、乃至朝堂派系与军方将领。
这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裴照,被摆在了网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裴照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
李澹不仅看穿了弹劾的表层,更已触及了背后可能连动的各方势力。
他是在告知,也是在警告。
“臣……明白了。”裴照低声应道,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明白就好。”李澹终于将目光从图上移开,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天气,“明日辰时,准备一下,随孤入宫。”
入宫?裴照一怔。
李澹侧过脸,烛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父皇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