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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涧边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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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如磐石。
那箭尖的寒光,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着李澹的心口,也舔舐着裴照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乌恩身后,巨岩两侧,无声无息地又转出两名同样深灰劲装、眼神死寂的北狄死士。
他们呈扇形站位,彻底封死了对岸任何可能逃离或迂回的通路,只留下正面这狭窄的溪涧,以及溪涧中如同困兽般的两人。
乌恩的目光,隔着哗哗流淌的、映着夕阳碎金的涧水,牢牢锁在裴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工具是否还能完成任务的冰冷评估,以及一丝因计划受挫而生出的、不耐的阴鸷。
“现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水声,清晰地钉在空气里,带着北狄语特有的硬质尾音,“把他推过来。”
他的下巴朝李澹的方向微微一扬,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或者,”他顿了顿,拇指在弓弦上几乎难以察觉地又紧了紧,箭尖微微下移,指向裴照,“你自己过来。我们一起,‘送’太子殿下最后一程。”
“选一个。”乌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家人,还能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锥子,扎向裴照的耳膜,更扎向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家人……
裴照感到自己搀扶着李澹的那只手臂,被一股骤然收紧的力道死死抓住。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爆发的僵硬。
他侧过头。
李澹的脸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白得几乎透明,失血和高热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浓重。
但他靠在裴照身上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属于储君的骄傲,哪怕狼狈至此,也未曾折断分毫。
他甚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表情。
只是唇角肌肉一丝几不可察的牵动,混合着虚弱、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看透一切的讥诮。
那眼神平静地掠过乌恩,掠过他身后两名死士,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粗劣的戏剧。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裴照心头一颤。
他看着李澹,又看向对岸杀意已决的乌恩,目光扫过那支蓄势待发的冷箭。
脑中无数碎片般的念头、计算、权衡在疯狂冲撞、湮灭。
退路?
没有退路。
投降?
投降是死,李澹死,他也活不了,家人更未必能保全。
硬闯?
隔着一条涧水,对岸三把硬弓,身后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李澹更是重伤难行……
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后密林中,枝叶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伴随着粗鲁急促的喘息和骂骂咧咧的呼喝,由远及近,骤然炸响!
“妈的!跑哪儿去了!”
“血!这儿有血迹!往前了!快!”
“大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白脸太子身上的宝贝,还有那赏金,咱们兄弟可不能让旁人抢了先!”
三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出林间,正是崔三刀手下那三名亡命徒。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狠戾,显然一路追踪至此。
冲到溪边,猛地看到涧水中的裴照、李澹,以及对岸严阵以待的乌恩三人,三人也是一愣。
但那愣怔只有一瞬,随即就被更浓的贪婪和凶光取代。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睛在裴照和李澹身上转了转,又扫过对岸的乌恩等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好家伙,都在这儿!省得爷爷们再找!”
“兄弟们,上!”他啐了一口,反手拔出腰间豁了口的砍刀,脸上横肉抖动,“管他对面是谁!黄金就在眼前!抢了人头,咱们下半辈子就妥了!”
“杀——!”
三人嚎叫着,挥舞着刀剑,从侧后方,朝着溪涧中几乎无法移动的裴照和李澹,直扑过来!
前有乌恩冷箭锁喉,后有亡命徒挥刀夺命。绝境!
电光石火间,裴照脑中猛地闪过李澹之前那句微弱却清晰的提醒:“他们……”
不是一伙人。
崔三刀的人眼里只有黄金和赏金,乌恩要的是北狄的任务和功劳。
利益不同,阵营不同,彼此之间……存在着猜疑和冲突的缝隙!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裴照混乱的思绪。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身后刀风袭体的刹那,裴照猛地侧头,视线越过李澹的肩膀,精准地迎向对岸乌恩那双冰冷审视的鹰眼。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开合。
没有声音发出。
至少,没有能被湍急水声和后方喊杀声掩盖的、足以传到对岸的清晰声音。
但就在唇形变动的瞬间,裴照凝聚起识海中最后残存的、针尖般一点微弱精神力,混合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冰冷的意念,不是作用于现实,而是如同淬毒的飞针,定向地、狠狠地“刺”向乌恩的方向!
那不是完整的言灵句子,力量微弱得甚至不足以让烛火摇曳。
但那是一个精炼的、充满暗示性的“概念”冲击,伴随着精准的唇语同步传递——
“他们……有黄金……杀太子……独吞……”
概念清晰,指向明确。
结合眼前崔三刀手下疯狂扑向李澹、对乌恩等人视若无睹的举动,这暗示便有了最坚实的现实注脚。
乌恩的眼神,骤然厉变!
他本就对这群搅局的、贪婪无序的江湖草莽心存极大疑虑和杀意。
此刻,裴照那无声的“唇语”和那股微弱却直刺识海的冰冷意念,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警觉、猜忌,以及一种被触动逆鳞的暴怒——功劳,绝不能被这些鬣狗抢走!
黄金,更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找死!”
一声冰冷的低喝从乌恩齿缝迸出。
就在那疤脸汉子的砍刀即将劈到裴照后颈的瞬间,乌恩扣在弓弦上的拇指,猛地松开!
“嗖——!”
羽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锐响,却不是射向近在咫尺的李澹,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线,跨越小半个溪涧,精准无比地——
“噗嗤!”
箭簇从一名正挥刀前冲的亡命徒咽喉贯入,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从后颈透出!
那亡命徒前冲的姿势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充满难以置信的茫然,砍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溪边石头上,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滩水花。
变故突生!
“老二!”
“北狄狗!□□祖宗!杀!”
剩下两名亡命徒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赤红,同伴的惨死和巨大的恐惧被更狂暴的愤怒取代,他们嚎叫着,竟舍了裴照和李澹,挥刀疯狂地扑向对岸的乌恩和那两名北狄死士!
“杀了他们!”
“抢弓!”
乌恩脸色阴沉如水,毫无惧色,冷声道:“清理干净。”两名北狄死士早已箭步迎上,短刃出鞘,寒光乍现,瞬间与两名亡命徒战在一处。
刀刃碰撞的铿锵声、愤怒的吼叫、濒死的惨嚎,顿时打破了溪涧的寂静,水花与血珠齐飞。
就是现在!
裴照甚至来不及去看那场突兀爆发的混战,在乌恩箭矢离弦的刹那,他已猛地扭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李澹嘶哑却急促地低吼了一个字:
“跳!”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他抓住李澹完好的右臂,不是搀扶,而是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拖拽着,转身,朝着身后那冰冷湍急、深不见底的涧水中心,纵身一跃!
“噗通!”
“哗啦——!”
冰冷刺骨的涧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淹没头顶,带着巨大的冲力和寒意,夺走了呼吸。
水流湍急,裹挟着两人不由自主地翻滚、沉浮。
夕阳最后的光芒在水面上破碎成无数晃动的金斑,迅速被幽暗的水底和溅起的白沫取代。
岸上,厮杀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骤然被水流的轰鸣和耳中灌入的嗡嗡声取代,迅速变得模糊、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裴照死死闭着气,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紧李澹的手腕。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阵阵痉挛,头痛欲裂,视野在水下一片昏暗。
但他不敢松手,竭力摆动双腿,借着水势,试图将两人的头脸托出水面。
“哗啦!”两人猛地从一个浪头里钻出,剧烈地呛咳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
眼前景物飞速后退,嶙峋的岸边怪石和漆黑的林木在视野边缘拉成模糊的线。
李澹似乎呛水呛得厉害,身体在他手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全靠裴照死死拖着。
他的左臂被水流冲撞,即便有藤蔓固定,那剧痛也让他在冰冷中不住颤抖,脸色青白。
裴照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随着体温一同飞快流失,冰冷的涧水像无数只手,要把他们拖向水底。
岸上的喧嚣彻底听不见了,只有水流的咆哮,和两人沉重艰难的喘息,在幽暗的、被两岸山影笼罩的水面上,微弱地起伏。
水流推着他们,冲向更深、更暗的下游。
前方,水声忽然变得更加沉闷轰响,水势似乎骤然湍急,裹挟着他们旋转的力量陡然加大。
那片幽暗的、未知的下游黑暗,张开了吞噬的巨口。